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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后,從公路上下了條小道, 輕車熟路走了幾分鐘,雙層樓的小院近在眼前。
小鎮上沒有路燈,黑魆魆一片, 頭頂是星河,腳下是石子路。
她深吸一口氣, 回家的感覺真好。
路知意拖著行李箱, 看見路雨蹲在院子里,面前是只碩大的盆子,水龍頭開著, 正往里嘩嘩注水。頭頂亮了盞昏黃的燈泡。
她弓著腰在盆子里揉了一陣,又略微直起腰來,握拳往后背上捶了幾下,復而彎腰,繼續洗衣服。
洗著洗著,又想起什么,趕緊把水龍頭擰上,往廚房里走。
路知意跟了上去,從門外瞧見路雨拿湯勺在鍋里攪了攪,一面下意識捶著腰,一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嘗嘗鹽放得夠不夠。
最后把火關小了些,繼續燉著,轉身往外走。
這一轉身,就和路知意打了個照面。
路雨一驚,“回來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啊!”
下一刻,笑成了一朵花,朝她招手,“快來快來,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回得來,特意給你把湯都給燉上了,想著熱一熱,你就能喝現成的。”
她去櫥柜里拿碗,一邊拿,一邊絮絮叨叨:“我們校長前一陣去了康定,說是看見有賣新鮮松茸的,八十塊錢一斤。我一聽,趕緊讓他給我帶了兩斤。這東西也就這一陣有,買不買得著還得碰運氣呢。”
往碗里添了一整碗熱氣滾滾的湯,轉身笑吟吟擱在廚房里的圓桌上,“快來,你最愛的松茸牦牛肉湯鍋!”
路雨站在油亮亮的燈泡下,鍋里碗里的熱氣蒸騰在半空中,卻無論如何遮不住她那坦蕩蕩的喜悅。
路知意看見她笑起來時,眼角好幾道深深的褶皺。
耳邊有一縷淘氣的鬢發鉆了出來,夾帶著刺眼的白。
心里有些酸楚。
她坐了過去,捧起碗,咕嚕喝了一大口。
路雨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她:“好喝嗎?”
“好喝。”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路雨得意洋洋地摸摸她的后腦勺,忽然說,“喲,頭發長長了。”
路知意說:“省城剪頭發很貴,動一次剪刀要三十,我就沒剪。”
冷磧鎮的理發店,剪一次頭發才五塊錢。
路雨趕緊勸她:“還是別剪了,女孩子家家的,留什么發型不好,非得留板寸?你也大了,這年紀都該找小男朋友啦,還是把頭發留長一點,更淑女。”
路知意說:“也不知道我去念書那天,是誰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學習,別急著談戀愛。”
“……”路雨理直氣壯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反正不是我。”
路知意撲哧一聲笑出來。
端過她的碗,路雨又去鍋里盛了些干貨出來,擱在她面前,“剛出鍋,有點燙,你別吃太急。我先上去給你把床鋪了,一會兒還得下來把衣服洗了呢。”
路知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自己來,你先歇著。”
把碗推到她面前,“小姑姑,同學送我回來的,我在縣城和他一起吃過晚飯了,這會兒還撐著。這碗你先吃了吧。”
鋪床,擱行李。
路知意把事情做完,看見路雨把衣服晾了,又回了廚房。
她跟了過去,站在院子里,瞧見路雨把那碗裝滿牛肉和松茸的湯又給倒回了鍋里,根本舍不得吃。
隆冬的風從遠處吹來,在小院里轉了個圈,又溜走了。
等到路雨出來,路知意若無其事問她:“湯呢?你喝了沒?”
路雨笑著說:“喝了,喝了。”
一邊說,一邊伸手去理路知意的衣領,“你剛才說同學送你回來的?哪個同學啊?男的女的?開車送你回來的?”
路知意看著她的白發和皺紋,鼻子一酸。
她的姑姑今年三十八歲了,未婚,沒有個伴,也沒有子女。
路成民出事那一年,路雨已經有了交往好幾年的對象,正談婚論嫁。她這在冷磧鎮算是晚婚了,一則家貧,二則路雨有自己的想法,不愿隨便湊合過日子。最終因路成民是村支書,哪怕家里不富裕,在鎮上還是頗有威望,她還是找到了心儀的人。
可一夕之間,家里變了天。
林芝心死了,路成民成了殺人犯,被法院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
路雨帶著剛上初一的路知意四處求人,從縣城一路到省城,上訴,打官司,甚至打聽到了法官的住處,拎著大包小包上門求情。
……
后來,路成民在二審里被判處意外傷人罪,六年有期徒刑。
再后來,家中只剩下路雨和路知意,她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這個侄女,對象沒了,婚也不結了。
路知意至今記得,那年路雨帶著她上門與那男人談話,摸摸她的頭,對她說:“乖,你去院子里和坤云哥哥玩,小姑姑有話和叔叔說。”
坤云哥哥是那叔叔的侄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