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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知意點頭,和那男生一起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坤云先開口:“你小姑姑就要嫁進我們家了。”
路知意沒吭聲。
她其實是六神無主的,爸爸出事了,媽媽沒有了,三個多月的時間里,她被路雨帶著四處求人,四處打官司。
興許是太年幼,她并沒有很沉浸在失去母親的悲痛里,只是渾渾噩噩意識到一件事情——如今的她只剩下路雨一個親人了。
如果路雨走了,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了。
那一天,路知意站在院子里,聽到坤云說了那句話,沒吭聲,只是走到門邊,偷偷地聽屋內談話。
坤云走上前來,“你——”
她一把捂住對方的嘴,眼圈一紅,卻異常鎮定地沖他搖搖頭。
坤云不說話了。
屋內,路雨對男人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我哥出事了,現在在坐牢。我嫂子死了,想必鎮上的人都知道,這些日子也沒少議論。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沒?”
男人說:“那跟我們倆的事情沒關系吧?是我們要結婚,又不是別人,兩個人的事情,用不著扯上第三個人。”
路雨靜靜地站在那,從容地說:“不是,婚姻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情。”
她說:“振林,我有一個侄女,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她今年只有十二歲,突然之間沒了爹也沒了媽,什么都沒剩下,如今只有一個小姑姑。”
“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長大,她學會叫小姑姑的時候,連爸爸媽媽都叫不清楚,可她就那樣傻乎乎笑著,口齒不清地叫完爸爸媽媽,又叫小姑姑。”
“她騎自行車是我教的。她爸媽忙,家里窮,我每天送她上學放學,后來她說想學騎自行車,是我手把手教會她的。她沒有自己的自行車,小小的姑娘就騎著我那輛大得離譜的車,摔在地上蹭破了皮,哇哇大哭著叫小姑姑。”
“她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她爸爸不在家,媽媽又去地里干活了。我背著她一路往衛生所跑,一口氣跑了兩公里,看她打針吃藥,看她在那睡著,然后才松口氣,背著她慢慢悠悠回家了。”
“你大概不知道,她在我背上說胡話,叫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是小姑姑。”
路雨說了很多很多。
說到后來,她笑了笑,“振林,我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我知道叔叔阿姨一定都有想法。為了給我哥打官司,我現在一毛錢也沒有,還欠了一屁股債。更何況我還有個侄女,我不能丟下她。這婚,你還想結嗎?”
叫振林的男人想要爭取點什么,可路知意是他過不去的關卡。
沒有誰希望未來的妻子帶著個拖油瓶嫁過來,尤其是妻子欠債累累,還要掏出更多來供養這個和他非親非故的拖油瓶。
后來路雨的婚事就吹了。
她出門時,笑吟吟朝路知意招招手,“走,咱們回家去。”
仿佛剛才告別一樁婚事的人不是她。
再后來,她一個人養著路知意,為了還債,為了賺錢,不僅在鎮上身兼數職,當了好幾門科目的老師,課下還給人補課,又在家中養了豬和牛。
她起早貪黑,仿佛不要命地為這個家付出。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路雨,明明才三十八歲,看上去卻遠遠超過了真實年齡。
路知意記得清楚,年幼的自己不懂事,在別人想給路雨介紹對象時,哭著鬧著不依不饒。
她明明沒有很清晰的念頭,可潛意識里就是知道,有了新的家庭,路雨就會有丈夫,有孩子。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
路雨也不氣,笑著推辭了那些相親,只對人說:“等我們知意長大些了,我再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
路雨也有顧慮,她怕家中多出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男子,萬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對路知意不利,怎么辦?
后來路知意念高中了,仿佛一夕之間懂事了。
她終于知道因為自己的自私,路雨錯過了什么,至今仍孤家寡人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就那么短暫幾年,如今被她拖得全沒了。
這樣想著,她一邊愧疚,一邊試圖彌補。
某日,她佯裝漫不經心地問路雨:“小姑姑,你,你怎么不找個對象啊?”
路雨在沙發上織毛衣呢,聞言笑了,把她摟過來,捏捏她的臉,開玩笑說:“小姑姑老嘍,沒人要啦!將來老了,只能指望你了。”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那一天,路知意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生平第一次發現,小姑姑是真的老了。
兩鬢生華發,眉間有紋路。
三十五歲的女人慈愛地摸著她的頭,身上穿著多少年前的衣服,樸素而蒼老,因為將最美的年華悉數獻給了她。
獻給了她的小侄女。
她強忍住淚水,說要回屋寫作業,可一關上門就淚如雨下。
這些年來,路雨把最好的都給了她。可因為她的任性與自私,路雨錯失了成家的年紀,也過早地蒼老了。
她是那樣懊悔,那樣痛恨自己。
如今,路雨三十八歲了。
十八歲的路知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連一碗松茸牦牛肉湯都不舍得喝的女人,眼眶一熱,轉背說:“你等等我。”
隨即爬上樓,擦干眼淚,從行李箱拿出那件羊絨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