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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她排解煩悶心情，王妃母親這才提議再帶她去河西治所的街市上逛一逛，帶她去看看那些五花八門的藩外商人們的新奇玩意兒。

也是因此，母親才和她遇到了瘋馬，險些害得母親又被她連累，死在馬蹄之下。

即便被宇文周之所救，化險為夷，平安無事，可是從那天之后，她都很難再開心起來了。

她不斷地懷疑自己，否定自己，整日哭泣。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一無是處。

八九歲的她曾經(jīng)對十四歲的宇文周之說過：

“當(dāng)年祖母將我抱給父親母親撫養(yǎng)，是因?yàn)槊耖g傳說有先開花后結(jié)果的道理，他們希望我可以給父母帶來福運(yùn)，讓我爹爹早日生下長子，可是父母精心養(yǎng)育我多年，還是沒有孩子。我是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賠錢貨？”

“圣懿姑母疼愛我多年，我卻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能見到，我是不是忘恩負(fù)義？”

“母親為了讓我開心，才帶我去街市上，結(jié)果卻因此被瘋馬所驚，也是被我害的！”

“宇文周之，你覺得我是藩王之女，覺得我很尊貴么？可是為什么我覺得，我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我什么都不能給我身邊的人帶來，只會給大家?guī)砺闊?

恐怕再沒有別人會相信，她有這樣讓人羨慕的高貴出身和優(yōu)越的生活，竟然也曾經(jīng)有過這般難以啟齒的痛苦。

十幾歲的宇文周之面上還帶著少年的意氣，卻堅定地回答她：

“至少于我而言，郡主對我有再造之恩，是我的福星。”

“我這一生，都會圍著郡主一個人轉(zhuǎn)，讓郡主開心。”

他帶她學(xué)會騎馬，她也教他會寫漢字，他們曾經(jīng)度過這樣畢生難忘的時光。

可是沒多久，宇文周之卻告訴她說：

“郡主，我想去張大都督的軍中效力，郡主，我想有朝一日，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

那時候她又能再說些什么呢？

她只能說，祝他一帆風(fēng)順，前程似錦。

后來他走了，他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彼此，直到今日。

*

柔寧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終于哽咽著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這些年，你還好么？”

“宇文周之，這些年，你還好么！”

好？亦或是不好？

若說好，可是這一路走來，他也是歷經(jīng)坎坷與磨難，好幾次險些命喪黃泉，最后又死里逃生撿回了一條命來。

他過得很辛苦。

可是若說不好，那他這個人分明也還是幸運(yùn)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是活下來的那個人，他是得到皇帝栽培的那個人。

有這樣的運(yùn)氣和命數(shù)，他又還能抱怨什么“不好”呢？

于是他也只能對她說，

“承蒙殿下恩澤，臣……一切順?biāo)臁！?

歷經(jīng)歲月流逝，他們都不復(fù)從前模樣了。

她不再是孩童，他也不是少年。

柔寧這一年正是十六歲的二八年華，經(jīng)年居于深宮，自然養(yǎng)出了一副極為出眾的容顏和窈窕的身段。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一身淡紫的襦裙，雅致的珠花，略加點(diǎn)綴便勝過他眼中天下的美景。

柔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素手抹去眼下的一抹淚痕，

“好。你好……好好地，我看到你好好的，我也都放心了。”

而后便是良久的寂靜和沉默。

他們竟然都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

能說什么呢？

沒有結(jié)果的。

他們不會有結(jié)果的。

她的祖母，那個甚至還在孝道倫理上凌駕于帝后之上的太后，已經(jīng)決意要把她嫁給衛(wèi)巽，為她找了一個最美滿的良配。

誰都無法扭轉(zhuǎn)太后的心意，誰也無法為了一個孫女的婚事而在太后面前行忤逆之事。

皇后今日允許他們這般相見一番，已經(jīng)是對他們格外憐憫開恩了。

不知又過去多久，偏殿的門簾被人搖動，有宮人低咳了兩聲：“宇文將軍，時候不早了。”

柔寧側(cè)首望著墻壁上的一幅畫軸，從自己的脖頸間撈出一枚狼牙，緩緩收于掌心握緊。

“你當(dāng)年說，有朝一日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我等了很多年，從一個幼稚孩童長到如今待嫁的女子、才終于等到你，難道你就沒有一句話要對我說么？”

他當(dāng)然也有千言萬語想要和她說。

可今時今日又該用什么身份？什么資格？

她的未婚夫，對方的祖母是太后最要好的閨中好友，對方出身簪纓世族，頗受士大夫推崇，對方是少年成才，今歲剛剛考得狀元，風(fēng)光無二。

他呢？

他努力了數(shù)年，最后也只是旁人嘴里的一個“小小胡將”“蠻夷之人”。

他想說，不論他們之間有沒有結(jié)果，他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不婚不娶，一輩子孤家寡人，永遠(yuǎn)一心守著她。

往后，只要她開口，只要她有所需，不論是她、是她的丈夫，還是她和別人的孩子有需要他的地方，只要他有，他都愿意將自己的一切奉獻(xiàn)給她和她在乎的人。

然而這話他又沒法說出口。

因?yàn)閷σ粋€尚未成婚、身份尊貴的帝姬來說，他這種自以為是的剖白心意，無異于鄉(xiāng)野醉漢那般下流惡心的騷擾。

毫無意義。

他不敢。

時間緩緩流逝。

柔寧得不到他的回答，忽然一把將那枚還沾染著她體溫的狼牙從脖頸間取了下來，一把擲在地上，那聲響如雷暴一般刺進(jìn)他的耳中。

“我再也不要見你了！”

她語帶哽咽，“原來你也不過是個懦夫罷了！你知道什么？知道太后要為我和衛(wèi)巽指婚？所以你就再也不敢和我開口說起我們之間的承諾么？你甚至不愿意過問一句，我對他是否真心……”

是否心甘情愿地被人安排著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

宇文周之俯身快速撿起那顆狼牙，身形竟然有些狼狽。

“殿下……”

他一時氣血上涌，竟然就這樣從她身后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將自己的面龐靠近她纖薄的肩膀，貪戀地汲取她的氣息。

“我心悅愛慕殿下，永志不改。”

“我一心只有過殿下，再無旁人。”

柔寧在他懷中低聲抽泣，哭到不能自已。

“我們會在一起的，會有辦法的。我們會在一起的……”

她哽咽道。

*

這日傍晚，帝后一家四口一起在坤寧殿內(nèi)用膳，和鸞卻又是興致缺缺，如何也不肯吃飯了。

今日輪到太子聿端碗給妹妹喂飯，他也是極富有耐心地哄著：

“阿鸞，這是太娘娘給你做的肉糜羹，不是你纏著太娘娘給你做的，怎么現(xiàn)在又不想吃了？”

婠婠也是嚴(yán)肅著教導(dǎo)女兒：“阿鸞，人不能言而無信，你今早起來還說要吃太娘娘做的肉糜粥，所以你太娘娘忙了一下午呢。”

阿鸞哭唧唧地?fù)溥M(jìn)母親懷里，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哭訴道：“阿娘，可是阿鸞的臉好累啊！好累啊！吃不了東西了……”

婠婠連忙問她這是怎么了。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宇文周之進(jìn)獻(xiàn)的肉干，讓晏珽宗隨手塞了一塊進(jìn)阿鸞的嘴里，阿鸞當(dāng)成寶貝一般，鍥而不舍啃了一整個下午，雖說肉干沒有吃上幾口，可是把阿鸞的嘴巴、舌頭、牙齒全都累得夠嗆，這會子就是連說話和扁著嘴哭都累得很，再也不能吃東西了。

婠婠無奈地嘆氣，只好揚(yáng)眉去瞪晏珽宗。

夜間，阿鸞回到掌珠閣里被她祖母孟夫人帶著睡下，見阿鸞還在不停地揉著腮幫子，孟夫人細(xì)問得知緣由，見阿鸞要哭，一時間也是心疼得如刀割了自己的肉般。

她將阿鸞抱在懷里，拍著孫女的背哄了又哄，一邊替孫女罵道：

“那宇文什么的，哪來的野人胡種，真是害人精！都是他害慘了我的乖乖，還有你那爹爹，也不是個好東西！都是他們合伙兒，作法害我的孫女乖乖！”

阿鸞猶是哭：“我嘴巴好累！嗚嗚嗚嗚——”

幾道宮墻相隔，懿寧殿內(nèi)，圣章太后倒是和自己的老親家不謀而合，也是這般叫罵起來。

“都是那胡種害了我好好的孫女，勾引我孫女不思正道！還有那皇帝，也不是個好東西！引狼入室，專門和那胡種一起作法害我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