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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偌大的都城,并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一個邊關胡將的到來。
天子,皇后,儲君,太后,藩王,世子,帝姬,狀元……
這些人才是現在這座都城的中心,而他一個小小的胡將,什么都算不上。
宇文周之在張大都督給他安排的宅院內暫住休整,翌日,他便得到了皇帝的召見。
他整齊了自己的朝服官帽,帶著一摞厚重的文書,踏入了皇邕樓內朝見皇帝。
至于回京述職,他同皇帝所要說的也無外乎是他這些年在懷朔城的政績罷了。
說一說在他的治理之下,這些年邊塞懷朔又新開拓耕種了多少的土地、新建了多少的水利、養(yǎng)殖了多少的牲畜,又操練了多少鄉(xiāng)勇民丁等等。
他不卑不亢地跪在平滑的漢白玉地磚上一一回稟,偶爾皇帝中途打斷,往細里詢問了幾句,他也皆是對答如流,對懷朔城上上下下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一笑,大約是對他尚算滿意的意思。
宇文周之心底松了一口氣,又道:“懷朔守將軍民上下為賀陛下圣壽,特將地方物產略備一份,獻于陛下所觀。”
皇帝便命他呈上來。
其中這里面有一盒子的肉干,隱隱有肉香撲鼻,做的竟然還是很精致的。更多免費好文盡在:powenxue7.com
東西當然都算不得是什么昂貴奢侈的東西,甚至只是懷朔城里普通百姓都可以享用的物產。
比如這道肉干,就是在宇文周之的帶領之下,懷朔城百姓飼養(yǎng)的牲畜宰殺之后做出來的肉干。
他向皇帝進獻這些東西,主要是為了宣告邊疆地方上百姓的安居樂業(yè)、衣食無憂,以愉圣心而已。
皇帝的心情果然不錯,還嘉獎了他幾句。
和鸞彼時正坐在父親的腿上玩耍,嘴里阿巴阿巴地念叨著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晏珽宗嫌她太過聒噪,便隨手抓來一塊桌上的肉干塞到她嘴里叫她啃著。
這下阿鸞果然來了興趣,放下手中的玩具,兩只小手專心地捧著那條肉干不停地啃食,認真而用力,甚至還有些口水都滴到了她父親的衣袍上。
宇文周之抬首時自然也看見了那個在皇帝膝頭抱著的小帝姬。
他心下微有感慨之意。上一次他在懷朔最后一次見到帝后二人時,皇后腹中都還沒有懷上帝姬,如今,連小帝姬都三歲多了,生得這樣活潑可愛的模樣,儼然是個半大的孩童。
時間啊,過得還當真是快。
那么,他上一次見到崇清帝姬,又是在什么時候呢?
他們還記得彼此的容顏么?
那已經是太多太多年前的事情了。
“好了,你今日且再去懿寧殿和坤寧殿拜見太后和皇后罷。”
皇帝垂眸翻閱著他交上來的那些文書,便在此時漫不經心地打發(fā)他下去了。
宇文周之頷首稱是,俯身離開了皇帝的書房。
“等等我!我也要去找太娘娘!”
只在他剛剛邁出皇帝的書房時,方才皇帝膝頭那只粉團子一般的小人兒忽然跑了出來,急匆匆的模樣,手里還抓著那條被她剛啃出一條口子的肉干。
她倒是毫不避諱,伸手抓住了宇文周之朝服的一角,
“你不是要去見我太娘娘嗎!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有朝臣外男和皇帝的金枝玉葉私下這般接觸的道理么?
偏這位主兒還是個話都說不齊全的孩子,似乎也確實不必這樣計較了。
宇文周之腳步微頓,見書房里面的皇帝都沒再說什么,儼然是默許了,便拱手向永兕帝姬行禮。
“臣謝過殿下為臣引路。”
于是,小帝姬抓著肉干一邊啃一邊走在前頭,宇文周之放緩了步伐跟在她身后,后面還有一個照顧帝姬的奶母,奶母手中還托著一件小帝姬日常會用到的小毯子。
和鸞不是別扭內斂的孩子,她跟誰都能好好聊起來,一路上便開始對著宇文周之不停發(fā)問,似乎是對著懷朔城十分感興趣。
“你們那里養(yǎng)的戰(zhàn)馬,都有那么、那么、那么大哇!”
她兩只手臂張得很大,向身后的男人比劃了一番。
宇文周之含笑稱是。
“兵強馬壯,方是衛(wèi)國戍邊之理。”
“你們那里的云也很大嗎?”
“邊塞壯闊,白云千里,自別有一番風光。”
說話間他們便走到了圣章太后的千秋宮外。
內監(jiān)進去通傳,不多時,太后身邊的老嬤嬤上前來,像端起一盆菜一樣端起了小帝姬,就要把小帝姬往里頭抱去,卻冷著臉對宇文周之道:
“太后今日身上乏累,不見外臣,將軍請回吧!”
這就是嫌棄他嫌棄得不得了的意思了。
見也不想見一面。
宇文周之心下了然,只在千秋宮外的長長宮道上跪下俯首叩拜:“臣宇文周之,叩見太后陛下,伏愿太后陛下福壽萬年,千秋永駐。”
然后才慢慢起身,又往皇后宮殿處去。
他去見皇后,和鸞也被老嬤嬤端到了“身上壓根就不乏累”的太后面前,太后見和鸞啃著肉干,問她是哪里來的東西。
和鸞說是宇文周之給她的,太后看著她,鼻子里冷哼了哼,命婢子把她帶去她堂姐崇清帝姬那里去玩。
云芝抱著小帝姬去而復還,說是崇清帝姬此時并不在自己的寢殿里。
“殿下似乎在皇后娘娘那里玩去了……”
太后這才猛然睜大眼睛:“糟了!我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她見了那個胡……”
*
時隔多年,柔寧再度見到了他。
見到了那個祖母口中的“野人”“胡人”。
在她叔母的宮室偏殿里。
宇文周之來坤寧殿叩拜皇后,皇后不過和他略說了兩句話,詢問過他在懷朔城的政績之后,便命人叫來太子,說是讓宇文周之與太子說一說云州邊關六鎮(zhèn)的事情。
可是偏殿里哪有什么太子呢。
只有早已等候在那里多時的她。
是叔母有心成全了她一次,所以才冒著被太后斥責的風險,給她創(chuàng)造一個和宇文周之私下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偏殿里靜謐地幾乎可以聽到針落之聲,只有他們兩人面面相對,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日光滲透過窗紗照進殿內,空氣中細微浮動著的灰塵格外醒目。
說來也可笑,雖然這些年里他們私下之間也時有往來交集,多半是借著一些手段互相傳遞過物件,比如宇文周之送她的那枚狼牙,亦或是她曾經給他寫過的信,可是在這樣真正看得見對方的情況下四目相對,卻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過了。
多少年來,他們無法看見彼此的容貌,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不知道對方的心情,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想盡辦法從旁人口中,抽絲剝繭般探聽著對方的消息。
她知道他一步步從行伍之間往上爬,頗得她皇帝叔父的器重。
他知道她在宮內養(yǎng)尊處優(yōu),得到太后親自撫養(yǎng),皇后視如己出。
可是永遠像是隔著厚厚的迷霧,怎么也見不到那個真切的對方。
上一次彼此相見時,她是藩王幼女,孩童模樣,而他也不過是個街市上等待販賣的胡人賤奴。
一場意外,她和王妃母親在街市上被關外胡人的瘋馬所驚,危在旦夕,而他掙脫身上的枷鎖束縛,奮不顧身地沖上前去將她和王妃從馬蹄之下救了下來。
作為回報,他被脫了奴籍,在鎮(zhèn)西王府內暫住了一段時日。
他們之間因此有過接觸和相處。
那些日子,也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是他,將她拉出了當時那些漫無邊際的黑暗和絕望之中。
……這些話說來是有緣故的。
自先帝末年,她的養(yǎng)父、前太子璟宗被廢之后,即便當時的第二任太子、她的五皇叔,還有她的祖母、姑母圣懿帝姬都對她和母親關照有加,并沒有讓她們受了什么太大的委屈,可是身為一個小小的孩子,她的心境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自古以來,被廢太子的孩子都沒有好下場。
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可是一貫疼愛她的姑母圣懿帝姬也帶著她讀了不少的史書,她是從前人的故事里看到過先例的。
是以,即便那時候五皇叔他們對她再好,她面上表現得若無其事,心里卻日復一日地絕望不安下去。
再后來,五皇叔登基即位,送她和母親去河西和養(yǎng)父團聚。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起來,又在半路得知了姑母圣懿帝姬病故薨逝的消息。
那是她除了母親和祖母之外最喜歡的女子。
那個最疼愛她的姑母,去世了。
而她卻沒能來得及見到她最后一面。
自那之后,她便整日郁郁寡歡,即便在河西和父母團聚,也很難開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