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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個有膽量叫囂著要和自己搶女人的男人,哪個男人會不生氣。
“娘娘寬心吧。”萃瀾最后安慰了她一聲。
婠婠的眉目間仍舊凝著淡淡的愁緒。
而婠婠也終于知道自己心中總是放不下的這點愁緒到底是緣何而來的。
*
在元武六年的六月中,仍舊是一個大雨瓢潑的夏日,剛剛在戰場上受過一場重傷的皇帝再度上了馬背,領著精銳騎兵出了魏軍駐地,目標是一直以來游離于柔玄附近、對柔玄城和傷重的皇帝虎視眈眈的突厥殘部。
夏日的滂沱雨水沖刷了戰場上的鮮血,血水混合著雨水漸漸匯流于當日的那道峽谷中,成了一條蜿蜒著的小小血河,幾乎令人作嘔。
皇帝命人將那五千突厥士兵的頭顱斬下,就地筑城京觀,以慰當日慘死在峽谷中的那些魏軍士兵的在天之靈。
這個下午,同樣慘死于皇帝的鐵蹄之下的,還有那些已如亡命之徒般的突厥人剛剛推選出來的最后一個可汗。
雖然如今突厥殘部的控制權基本都在曳邇王其木雄恩的手里,但是他到底并非是突厥人,為了獲得突厥殘部的歸順和同心,少不得推出一個又一個的傀儡可汗。
但是這些傀儡也都已經一個又一個的死在元武皇帝的劍下了。
而在所有人心目中本該已經重傷得不能再爬起來的皇帝,卻忽然又這般恍若無事人地繼續上了戰場殺敵,顯然已經動搖了其木雄恩在突厥人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統治地位。
他的根基,搖搖欲墜。
*
晏珽宗回到營帳內時,婠婠看著他的眼神已經算得上是滿目憤恨的了。
見他回來,她一言不發,眼眶里濕潤潤地聚著晶瑩的水霧,只伸手指了指邊上放好了溫水的浴桶,是叫他寬衣洗漱的意思。
她是想看看他今日這一番胡鬧,身上的傷口可有裂開的。
晏珽宗便有些猶豫不想她看,勸阻了她兩句。
婠婠冷下臉來:“你還要我親自過來伺候你,你才肯動兩下是吧?”
見她鐵了心似的一定要守在這里,非要親眼看過自己才肯,晏珽宗沒法子,只能當著她的面寬衣解帶,取用熱水擦洗一番。
他身上許多才剛剛好的傷口果真又因為這一個下午的征戰而裂開,紗布上沁出了血痕,混合著雨水,看上去格外滲人。
婠婠難得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大哭大鬧,而是異常鎮定地先為他擦拭了身體,然后一一為他處理傷口、更換紗布和藥物。
見她心里憋著氣,晏珽宗又低聲下氣地哄她,說自己此番絕對是沒有事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若非真的自知萬無一失,如何又肯拋下她去冒這樣的險?
然婠婠自是不肯信的,看著他,想罵他又罵不出口來。
因為皇帝彼時正執著她的手說:“為了咱們的女兒,為了女兒日后的安穩無憂,我必斬草除根,絕不能在這里還留下禍根來不清除。”
婠婠一時噎住,只好自己氣自己,面上卻丁點不好多說。
她只能私下又和萃瀾哭訴:
“你看他如今的樣子,他是不是瘋了?他怎么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說打就打說走就走,一國之君,卻還這樣冒險!他那傷才養了幾日,竟然真的就和沒事人一般了?”
萃瀾自己也是愁得焦頭爛額,少不得又來寬慰婠婠:
“陛下自己心中有數的。他真心決意了的事兒,誰都改變不了。何況陛下那日著了那其木雄恩的道,心中本就郁結有氣。您還是叫陛下把這口氣瀉出去吧。”
“可是縱使是一身鐵骨,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啊!”
然而皇帝這一次在婠婠面前也照舊強硬了下來,絲毫不顧婠婠的苦勸和阻攔,每一次都是在她滿目的水霧中狠下心來照舊領兵出營。
婠婠好幾日吃不好,人也清瘦。
晏珽宗又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還尤為心疼地探了探她的小腹:
“怎么這孩子竟然不見長?婠婠,你到底還是和我在外頭吃苦了。我記得聿兒那時候,你懷到三月多時,已然能看出孕肚的。”
婠婠強顏歡笑著搪塞過去:
“醫官們說,女胎不如男胎肯長,或許是這般緣故吧。”
起先婠婠是想著借用假孕一事激起皇帝幾分清醒的意識,想叫皇帝好好養病的,然而現在事情的走向似乎讓她都開始難以控制。
因為皇帝現在的這個樣子,讓她都有些害怕。
哪怕他待她從未變過。
皇帝的確如她所愿般的在乎女兒,可是與此同時他暴虐的嗜殺之意也在瘋狂與日俱增。
他就跟殺人殺上癮了一樣,哪怕自己身上的那些傷口剛剛長好了一些就被他折騰得重新裂開,他也絲毫察覺不出痛意來似的。
這樣的皇帝,讓他自己的枕邊人都覺得陌生。
然而萃瀾卻告訴婠婠,皇帝的這種陌生是從何而來。
——至少,其實萃瀾是并不覺得陌生的。
皇帝年輕的時候,早就有過這樣的樣子了。
“娘娘,您知道為什么陛下頭一回在戰場上殺過了人之后,聞人先生要將他關起來關一段時日,然后才準他出去么?”
“殺紅眼了的時候,人都是瘋的,哪里還有什么神智不神智的。”
“陛下從未在誰手里真的吃過虧,所以那日在其木雄恩身上受的這些傷,算是他第一次著了人家的道。他心中有氣,自然要將吃過的虧全都討回來。”
“只是我亦不明白了,怎的從前早就不犯這個毛病了,現下又開始……哎。”
一個殺紅眼了的皇帝,帶著一群早就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儼然成了如今這片土地上最駭人的食人巨獸了。
凡是兵鋒所到之處,皆是寸草不生,只留下一座又一座高高的京觀,滿地的白骨與尸骸。
從前還有他的老師聞人崎管著他,如今他都是皇帝了,還有誰敢把他關起來冷靜冷靜?
婠婠心中瑟縮,卻不知到底該和他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