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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意熏繞,加之每日雷打不動的那碗湯藥吃著,婠婠近來極容易體熱,面上本是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朱色紅暈的。
然而此下,在看到了其木雄恩命人寄來的這封給自己的信后,她的心神極為震動,臉上的血色也很快散去,改為一片雪似的蒼白。
皇帝握著婠婠的手,又看她:“你方才在害怕些什么?”
婠婠低頭,將一片白皙纖細的脖頸呈現在他面前:
“你生氣……我便害怕。”
她說的是心中的實話。
若是再往深里說一句的話,就是怕他暴怒之下遷怒于自己當年和其木雄恩的那點交集,損傷他們的感情。
這些年來,婠婠投入到這場婚姻里的精力和情思是與日俱增的。
起先入宮為后之時,她幾乎不曾抱有什么要和他恩愛相守、白頭偕老的愿望,也下意識地覺得對于一個帝王來說,這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她那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做好一個皇后,一個有些權勢、受人尊重和敬畏的皇后,生下嫡子,孝順好母親,延續外祖家的榮耀,然后……然后安心等著晏珽宗如果可以死在自己前頭就好了。
等她的孩子當上新帝,從此她就可以長長呼出一口安穩的氣,等著從此無憂無慮終于可以過上自在隨心的日子了。
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日越長,她反而不這么想了。
她真的很在乎他,很愛惜自己的這段婚姻,愛自己的丈夫。
她是和民間的普通女子有一樣的心愿的,希望和自己的丈夫可以兩不相疑、一生相守。
是以這些年來,其實婠婠所花費的大半的功夫與時間,并不是為了穩固自己的皇后之位,而是維護和用心經營這段婚姻。
她的皇后之位有他來托舉著,她無需擔憂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便用心來經營婚姻。
這么多年來,婠婠還從未像別的皇后那般擔心過背后的讒言和挑撥會損害自己與皇帝的情意。
——今時今日的其木雄恩是第一個。
他分明心知肚明如今的魏后就是當年的圣懿帝姬,卻仍舊在皇帝養病的時日內用這樣的手段來挑撥皇帝與婠婠之間的關系。
皇帝抬眸看著這張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的美人面孔,輕輕撫過她沒有半點珠翠裝飾的絲緞般的發。
“我與你一樣,最恨有人挑撥你我夫妻之間的情意。”
“別怕。別怕。你還懷著女兒,為了他,若是驚動了女兒,反而不好。”
皇帝與婠婠之間的關系,終究是沒有受到其木雄恩一絲一毫的影響,倒是十分超出婠婠的預料。
她以為,就算他不生自己的氣,可是心里終究還是應該會有點不舒服的,沒想到他卻真的能這樣輕輕放下。
*
皇帝那日的怒意來的快,去的也快,片刻之后就又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了一番。
而婠婠卻在背后和萃瀾細細凝神苦思,琢磨了許久。
萃瀾用手中的玉棒蘸取一味玫瑰驅蚊香膏,輕輕涂抹在婠婠瑩白的側臉上,定定地安撫她:
“陛下自登基以來還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觸犯天顏,加之傷重枯養,心情煩躁,一時動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況且,陛下就算是盛怒之中,也不曾傷到娘娘半點。”
婠婠仍舊嘆氣,“我總覺得此事不曾能如此了結了。”
涂抹完了玫瑰膏,萃瀾放下手中的玉棒,溫和又有些悵惘地看著婠婠:
“當日阿那哥齊難道沒有如此挑釁于陛下么?可是娘娘,您有見過陛下為了阿那哥齊的挑釁而震怒否?何至于今時反而怒了?”
婠婠慢慢琢磨出這話里的意思來,
“你的意思是,還是因為本宮?”
萃瀾想要搖頭,卻又點頭。
“陛下震怒,非是因為娘娘做錯了事情,更非是遷怒于娘娘的意思。只是,陛下平生最恨有人拿娘娘來做筏子、將娘娘牽扯進來,娘娘,您懂么?”
夏日里一場雨忽然瓢潑下來。
萃瀾抬眼望著外頭如注的暴雨,思緒間也提起了許多許多年前的舊事。
“其實,陛下從做皇子起,真正動怒過的時候就不多。而且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和娘娘有關。
很多時候并非是娘娘做錯了事情,只是陛下憎惡有人將槍口對準娘娘。不論他們安的是什么居心。”
“當年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求娶圣懿帝姬,朝臣中多有應準贊同者,生生把娘娘一個還養在深閨的女孩兒推到了國政的風口浪尖上,陛下當年是怒過的。
先帝在時的最后一年端午宴,娘娘……做下了那樣的事情,陛下是真真動怒的。因為他惱恨太后將娘娘牽扯進來,唆使娘娘去……
還有娘娘剛進宮的那一年,您懷著太子自己卻還不知道的時候,陛下因為言官們議論娘娘專寵之事,在宮里打了多少的臣官們。”
萃瀾合上營帳內的窗,又將視線落回那個安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上。
她自然尊貴且美麗,又得到自己丈夫的專寵,膝下還有一個健壯的兒子傍身,實在是如今這片天地里最讓人艷羨的女人了。
過往百多年來,都不曾再有人擁有過她的這份好命。
美麗的女子未必會尊貴,尊貴人中難尋她這樣的美麗;而少數既美且尊的人里,誰又像她這樣專寵無憂呢。
況且美麗之人的容貌亦未必能勝過她,而尊貴之人……除了她那個身為太后的母親,還有哪個女子可以比她更尊貴?
她是被皇帝精心養在金絲寶籠里的一支牡丹,如玉般瑩潤的花瓣上幾乎凝著吸天地日月之精華才結成的露。
皇帝已然很耐心地守了她二十來年,從她還只是纖弱的花苞時起,就一心一意地開始等著,等到她徹底綻放的那一日。
只不過,縱使綻放,她的美麗與嬌艷其實也只是在這金絲籠中的,只供皇帝一人欣賞。
而籠中的牡丹,自己卻不知道罷了。
如今的其木雄恩再度挑起圣懿帝姬時候的事情,一則是毀謗帝姬聲名,二則是挑釁于皇帝,三則是明目張膽地挑撥皇帝與皇后之間的關系,幾乎就差把他想搶走皇后這件事寫在自己臉上了。
這么多年,這賤人還是不甘心。
所以皇帝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