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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遠的幕僚是在卯時三刻敲開了偏院那扇木門。
天色將亮未亮,墻頭爬山虎的嫩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
林清韻已經起身了,正蹲在井臺邊壓水洗臉。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井水冷得刺骨,她嘶了一聲縮回手,又咬著牙重新壓了一桶。
衣裳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上昨夜蘇瑾留下的齒痕被冰涼的井水一激,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青紫,將衣領往上攏了攏,遮住了那片痕跡。
聽見敲門聲,她以為是管事來送柴米,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便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穿灰布直裰的中年文士。
林清韻認得他,蘇明遠身邊最信任的幕僚,在蘇府書房門口也遠遠碰過幾回。
鄭幕僚每次見她都客客氣氣地行禮,從不多話,今日卻站在門檻外面色凝重,手里沒有拿任何文書,只是將雙手交握在身前,對她微微躬了躬身。
那躬身的弧度是謀士對自己即將執行的一道命令在做最后的禮節。
“林姑娘。”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相爺想請您去正院書房一趟,就您一個人。”
林清韻的手指還搭在濕漉漉的袖口上,水珠順著指尖滴在門檻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應了一聲。
“好,容我換件衣裳。”
她走回屋里,從藤箱里取出那件素凈月白暗花褙子。
蘇瑾送她的第一件衣裳,出獄那天也是穿著它。
袖口的磨痕被她用棉線重新納過一道邊。
她對著銅鏡仔細地綰好發髻,把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后,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過無數次的尋常事。
系好最后一根衣帶后她沒有馬上出門,走出門檻前回頭環顧這間住了許久的矮屋。
窗臺上的蘭草是新換的,開出一枝素心,盆沿還擱著蘇瑾某夜順手放下的素白帕子。
桌上擱著那盞舊銅燈,燈芯還沒燒盡,旁邊靠著半碟桂花糕。
她把帕子撿起來迭好收入袖中,摸了摸蘭草的葉子,然后跨出門檻。
甬道兩旁的老槐樹在晨風里簌簌地抖著新葉。
幾個灑掃的仆役彎腰握著掃帚,看見她遠遠經過便停下活計側身避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清晨,她從攏翠居的雕花窗里望出去,看見蘇瑾蹲在井臺邊搓衣裳,手指被凍得通紅卻不敢停。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天經地義,下人就該干活,而她只要在梳妝臺前坐穩等著人來伺候就夠了。
現在她走在這條甬道上,手指上也磨出了薄繭,隔著袖口與那個還在工部衙門等著散衙回家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
書房里很安靜。
蘇明遠沒有坐在書案后面的太師椅上,他站在窗前負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他今日沒有穿官袍,只著了一件家常的藏藍袍,頭發用一根竹簪隨意綰著。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朝鄭幕僚揮了揮手。
幕僚將書房門輕輕帶上退了出去,吱呀一聲門軸合攏,將廊下所有細碎的聲響都隔絕在外。
“林姑娘。”
蘇明遠終于轉過身來,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請坐。”
林清韻沒有坐。
她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
她既不是蘇家的奴婢,也不是蘇家的客人,她是罪臣之女,被蘇府收管。
這個身份她從來沒有忘記過。
此刻站在這間堆滿了六部文書和吏部名冊的書房里,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是誰。
蘇明遠也沒有勉強,只是自己坐進了太師椅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等窗外的風把什么難啟齒的話替他吹過來。
“林姑娘。”
他開口時語氣平和,不像審問,倒像一位長輩在說家常。
“你母親身子還好嗎?前些日子我讓人捎了些藥過去。”
林清韻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謝蘇大人掛念。”
她垂下眼。
“母親入冬后咳疾又犯,開春已稍好了些。”
“你父親在嶺南也還安健。”
蘇明遠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驛站的塘報里夾了他的平安信,隨行的押差是陳將軍從前在軍中的舊部,一路上不曾苛待。”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著林清韻。
“你父親是罪臣,我本不該替他打點,但你既住在我府上,這些便是我分內之事。”
林清韻抬起眼,看著這位被自己父親斗了半輩子、又在父親倒臺后親手放過林姓一家人的首輔大人。
他的鬢角已經全白了,眼窩比上次見到時又深了幾分,眼角的皺紋層層迭迭地堆在太陽穴兩側。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斗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其實很像,都是靠一根脊梁骨撐了一輩子的人,只不過一個贏了,一個輸了。
或是他們都沒有贏。
她想起昨夜蘇瑾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里翻涌著的瘋狂與恐懼。
蘇瑾在害怕,害怕失去什么,害怕父親的決定,害怕那些從朝堂上壓下來的、她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扛不住的重量。
“蘇大人。”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
“您今日喚我來,不止是為了問家父家母的安好。”
蘇明遠沒有否認。
他將茶盞擱在書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直視著她,目光平靜而銳利。
不需要威逼和恫嚇,一道目光就能讓人覺得自己靈魂里所有藏匿的角落都被翻了一遍。
“你是個聰明姑娘。”
他說。
“我不跟你繞彎子,蘇瑾很中意你。”
這不是一句疑問。
林清韻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瞬,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
她沒有否認與解釋,安靜地站著等他把話說完。
“從前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因為她從前受過太多罪,我不想連她這一點慰藉也親手掐滅。”
蘇明遠的目光落在他上的瓷杯中。
“可眼下朝堂的局勢不容樂觀,有人拿你和她的關系做文章,匿名信、彈劾折子、陛下的旁敲側擊,那些事她已經扛了大半年,也躲了大半年。”
“如果放任下去,蘇家百口人、旁支數百口族親,這些年追隨新政的所有門生故吏,全部會被牽連。”
他頓了一息,用一種更加平穩卻更加沉重的語氣說出了那句等了很久的話。
“所以,我需要你主動寫信承認自己對朝局不滿、心懷怨懟,意圖為父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