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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傍晚,蘇瑾剛回府便被管事請進了書房。
蘇明遠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一迭吏部呈上來的考功簿,卻一頁都沒有翻。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樹上,焦黃的葉片簌簌地擦過窗欞,在漸暗的天色里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蝶。
蘇瑾沒有先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在燭火下泛著銀光。
她忽然想起抄經那日林清韻把父親在獄中的懺悔轉述給自己時,她自己對林清韻說的那句話。
父親一直在較量的不是林輔,是舊制和新法之間還容不下太多人。
此刻父親坐在她面前,她忽然不確定舊和新之間還能容下她們多久。
“今日早朝后,陛下又把我單獨留下了?!?
蘇明遠開口時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
“這次問的不是新政,是林輔當年貪墨軍餉的舊案?!?
“他說有人遞了折子,說林輔雖已流放,但當年府中尚有不少未查抄入官的私產,是不是有人替他隱匿了?!?
“陛下隨口提了一句,說蘇首輔,你女兒府上收管著林輔的獨女,此事可聽說過什么風聲?!?
蘇瑾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緊。
隱匿罪臣私產,這個罪名一旦坐實,輕則革職,重則入罪,而矛頭指向的根本并非林清韻,是她,進而牽連父親。
永昌帝沒有明著質問,卻用了一句“聽說過什么風聲”,把刀懸在了父親頭頂。
父親若是替她辯解,便是包庇。
若是不辯解,便是默認。
若是撇清得太急,便是此地無銀。
“我說。”
蘇明遠抬起頭來看著她。
“臣女蘇瑾收管林氏,乃當年圣上恩準,有刑部文書可查?!?
“至于私產一事,臣未曾聽聞?!?
“陛下笑了笑,說我不過是隨口一問,卿不必多心,然后就端起茶盞讓我退下了?!?
他沒有多心。
他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輩子,什么話里有話、什么笑里藏刀,他閉著眼都能分辨。
皇帝是在暗示他。
你的女兒與罪臣之女走得太近,這把柄朕握在手里,隨時可以用。
蘇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女兒沉默不語的臉,忽然問了一句。
“瑾兒,你有沒有想過,自古功臣難有善終?”
蘇瑾抬起頭。
父親這句話是感慨嗎?還是自憐?
是一個在帝王權術下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臣對女兒最坦誠的警告。
她安靜地聽著,沒有回答。
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但她已經不能放手了。
自古以來世家就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哪怕當初在他身為三皇子發動兵變時他們蘇家曾傾力相助,如今新帝站穩了腳跟,蘇家的用處便從助力變成了威脅。
“爹在陛下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用自己的命替他穩住南邊數省的局面?!?
“爹在刑部大牢里被打斷了手指,也沒有吐露過他一兵一卒的部署?!?
“爹從沒背叛過他……”
蘇明遠看著自己中指上那道舊傷,語氣依然平靜。
“如今他的江山坐穩了,那些當年沒有站出來的世族紛紛上表表忠,他需要用這些人?!?
“而爹的存在,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最狼狽的樣子,一個帝王不應該被人看見那樣的模樣……”
他將一卷文書推到蘇瑾面前。
蘇瑾低頭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是父親親筆起草的《請辭首輔疏》草稿。
墨跡涂改了好幾處,看得出措辭斟酌了許久,紙邊被反復折迭又撫平。
蘇瑾的瞳孔猛地一縮。
“爹!”
“只是草稿,現在還沒有遞。”
蘇明遠將草稿收回來壓在鎮紙底下,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爹跟你說這些,不是逼你做什么選擇。”
“爹知道你和林輔家那姑娘的事,自從抄家之后爹一直沒問過。”
“但朝中近日關于你們二人的齟齬不絕于耳,這背后是有人在刻意散播,用意我不用說你也能明白?!?
“此事關系蘇府滿門榮辱,你自己看著處理?!?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么。
最終他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
蘇瑾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父親。
蘇明遠已經重新將考功簿翻開,執筆開始批注,仿佛方才那些話只是女兒在書房里短暫停留時的幾句閑談。
但她看見父親握筆的手很用力,中指的舊傷在筆桿上壓出一道淡青色的凹痕。
這道舊傷在那夜她曾對林清韻說過,父親每次寫奏折都要靠她代筆,偶爾自己提筆,寫出來的字還是那筆冠絕朝堂的瘦金書。
只是比從前更慢,像是在用這只受過刑的手重新丈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她什么都沒說,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