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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炒時蔬,菜心嫩綠,蒜末炸得金黃。
一道涼拌木耳,木耳脆韌,淋了幾滴香醋和麻油,吃起來清爽解膩。
蘇瑾給林清韻夾了一塊桂花糕,輕輕擱在她碗里,聲音很輕。
“從前都是你喂我,這次換我來。”
林清韻低下頭,用筷子夾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軟糯的甜在舌尖化開,和從前在攏翠居吃到的一模一樣。
比從前更甜,是蘇瑾親手做的。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曾經以為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和這個人坐在一起,吃同一桌飯菜,窗外下著大雪,灶上的火還沒有熄,鍋里還溫著最后一道湯。
“好吃嗎?”
蘇瑾問她。
林清韻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
“比從前廚房做的還好。”
片刻之后,她忽然站起來,探過身,隔著滿桌飯菜,在蘇瑾的額頭上極輕極快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坐回去,把碗端起來擋住自己燒得通紅的耳朵,悶聲說了一句。
“快吃,菜要涼了。”
蘇瑾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又強裝鎮定的小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沒有戳穿她,只是將她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又夾了兩塊擱進她碗里。
然后她又給自己夾了一塊林清韻做的紅燒肉,放進嘴里細細嚼了。
肉燉得極爛,肥瘦相間,咸中帶甜,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吃完之后放下筷子,看著林清韻,用一種極平淡的語氣說。
“這個紅燒肉,以后每年除夕都做給我吃,好不好?”
林清韻抬起眼,正對上蘇瑾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此刻卻溢滿了溫柔的眼睛。
她想起了從前。
那時候她覺得她的驕傲和驕縱是堅不可摧的鎧甲,此刻才知道,那些鎧甲,其實是一層薄薄的,被蘇瑾用溫柔一點一點揉破的繭。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在承諾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吃完飯后,兩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林清韻洗碗時手上沾滿泡沫,有幾小團泡沫蹭到了下巴上,被蘇瑾用拇指輕輕擦掉,又順手將她滑落的碎發攏回耳后。
林清韻低頭沖碗,沒有看她,但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線。
她知道蘇瑾站在她身邊看她洗碗,就像她也知道,那些經年的愧疚與疼痛并不會消失,但被這個人用不計前嫌的包容與溫柔一點一點稀釋了,化成了今晚這盞燈火,這桌飯菜,和窗外這場安靜落著的大雪。
蘇瑾站在她身邊,替她把洗好的碗碟一只只接過來,用干布擦凈,擱回碗架上。
瓷碗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被她一只只碼放整齊,碗沿與碗沿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空隙。
這個場景太尋常了,尋常到和任何一對在除夕夜一起洗碗的尋常夫妻沒有區別。
可正是這種尋常,讓兩個人都覺得,這個除夕是她們這輩子過得最溫暖的一個。
收拾停當之后,蘇瑾牽著林清韻的手,穿過回廊,走到后院的廊下。
雪已經小了些,從鵝毛變成了細碎的雪粒,飄飄悠悠地落在庭院里,落在她們的肩頭和發間。
廊下掛著兩盞紅燈籠,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將那片素白染成了一層淡淡的橘紅。
院中的林清韻新種的紅梅在雪中獨立,枝條上覆著薄薄一層白雪,從雪縫里透出幾朵殷紅的花瓣,像是誰在素白的宣紙上隨意灑了幾點朱砂。
她們肩挨著肩在廊下的木階上坐下。
林清韻把腿蜷起來,膝蓋抵著蘇瑾的腿側,歪過頭枕在蘇瑾的肩上。
蘇瑾順勢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痕上輕輕摩挲著。
兩個人的手都很涼,林清韻的是因為剛才洗碗時泡了冷水,蘇瑾的是因為素來手足冰涼。
但兩只涼手握在一起,焐著焐著,就慢慢暖了。
遠處,第一簇煙火升起來了。
金色的火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拖著長長的尾焰四散墜落,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紅的、綠的、銀白的,相繼在雪幕中綻放。
煙火的聲音隔著半座京城傳過來,已經有些模糊了,像是遠方有人在敲著極輕極輕的鼓點。
林清韻枕在蘇瑾的肩上,眼睛望著那些煙火,忽然輕輕開口,輕到幾乎被煙火聲淹沒。
“我從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卻總是用最傷人的方式表達,明明想讓你多吃一口,偏要說是本小姐賞你的。”
“明明想讓你睡得好一點,偏要說今晚地上涼,你去榻上睡,但別以為以后都能睡榻。”
“明明看到沉素卿拿滾水潑你的手背時心里像被刀割一樣,偏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獾油塞給你。”
蘇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林清韻的發心上。
她想起那夜林清韻,看也不看她,語速飛快,轉身就走,耳尖卻紅得像要燒起來。
她想起林清韻讓人把矮榻搬進外間時也是這樣。
用一種近乎蠻橫的語氣說“只是今晚”,卻在她搬過去之后再也沒有提過讓她搬回腳踏的事。
她想起很多次,林清韻都是用這種笨拙的、別扭的、口是心非的方式,在偷偷地對她好。
那時候她以為這只是小姐的喜怒無常,后來才知道,那是那個被驕縱泡大的姑娘,用她唯一會的方式,在表達一種她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在乎。
“不笨的。”
蘇瑾輕聲開口,聲音被雪幕濾得格外柔和。
“你只是從來沒有被人教過怎么去在乎一個人,那不是你的錯。”
她頓了頓,將林清韻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你現在就做得很好,今晚的紅燒肉,還有剛才偷親我那一下,都很好。”
林清韻聽到最后一句,整個人都往蘇瑾肩窩里縮了縮,耳尖紅得像廊下掛著的燈籠。
她以為自己的小動作做得很快,快到蘇瑾不會發現。
蘇瑾偏過頭,在林清韻的發頂上落下一吻,嘴唇貼著那片柔軟的頭發停了很久。
煙火一簇接一簇地在雪夜中綻放。
蘇瑾低頭看著林清韻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低頭吻了上去。
這吻,落在嘴唇正中央,卻沒有帶著情欲或急切。
只是單純地、虔誠地,想在這個除夕的雪夜里,用嘴唇碰一碰自己這輩子最在乎的人。
林清韻閉上眼,手指攥緊了蘇瑾的衣角。
她能感覺到蘇瑾的睫毛輕輕掃過她的眼瞼,能感覺到那個吻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心疼與溫柔。
煙火的余光映在她們交迭的側影上,明滅了一瞬,又暗下去。
兩個人重新坐好,肩挨著肩,繼續看那些在雪夜中不斷綻放又不斷消逝的煙火。
風從檐角卷過,帶起幾片細雪,落在她們交迭的膝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微涼的濕痕。
“阿瑾。”
林清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以后每一年除夕,我們都這樣過,好不好?”
蘇瑾沉默了一息,然后將她的手從自己臂彎里輕輕捉出來,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痕上極輕極慢地摩挲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除夕,以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在乎她的冷暖。
而此刻同一個人正枕在她的肩上,用同一種輕軟的語氣,問她以后每一個除夕能不能都這樣過。
她想說。
“好。”
又覺得這一個字太輕了,不足以承載她此刻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緒。
她低頭看著林清韻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
忽然覺得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不是朝堂上的功名。
不是那些策論里寫過的理想和抱負。
而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里,有一個人枕著她的肩,問她要一個關于“每一年”的承諾。
“好。”
遠處又一簇煙火升起來了,映得滿院雪地一片金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