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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她退向的,不再是無人關注的角落,而是親手,將另一個人的名字,從萬丈深淵的邊緣,往自己身邊,拉回了一寸。
堂官看著她指尖劃下的那道豎線,又抬頭看了看她平靜無波的臉,終于不再爭辯。
他沉默地走到公案另一側,鋪開一份空白的、專用的判決文書,取過一管狼毫小楷,在硯臺中緩緩潤飽了墨。
然后,他提起筆,屏息凝神,用一手極為工整秀麗的簪花小楷,開始書寫改判的批文。
“犯官林輔,結黨營私,罪證確鑿,依律當誅,其家眷族人,念其婦孺老弱,多有不知情者……判流徙三千里,發配北疆,與披甲人為奴,遇赦不赦……”
筆尖在宣紙上行走,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墨跡在光潔的紙面上緩緩暈開,一個個決定生死的字句逐漸成形。寫到最后。
關于“林清韻”的處置時,堂官筆尖頓了頓,抬頭看向蘇瑾。
蘇瑾迎上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堂官會意,筆尖落下,補上最后一句。
“……其女林清韻,另行處置。”
寫罷,他將筆輕輕擱回青玉筆架山上,筆尖殘余的墨汁在筆架上染出一點深黑。
然后,他抬起頭,再次看向蘇瑾,眼神復雜,仿佛在等待,也在確認。
等待她是否會反悔,確認這非同尋常的判決是否真的就此落定。
蘇瑾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文書末尾那片待她簽押的空白處。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支剛剛被堂官擱下的筆。
筆桿是溫的,還殘留著前一人掌心的溫度,筆尖的墨尚未完全干涸。
她執筆的手,很穩。
穩得仿佛不是要簽下一道關乎數十人性命、乃至可能影響朝局風向的判決,而只是完成一幅尋常的習字作業。
筆尖潤墨,懸于紙面之上,凝滯了一息。
只有一息。
隨即落下。
“蘇瑾”。
兩個字。
清瘦,端正,筋骨內含。
起筆藏鋒,行筆沉穩,收筆利落,力透紙背。墨色濃黑,在雪白的宣紙上異常清晰、銳利,像用刀鋒鐫刻上去的一般。
這兩個字,割斷了林輔煊赫數十載、最終卻跌得粉碎的仕途。
劃定了林家女眷未來漫長、艱辛、吉兇未卜的前路。
更在某種意義上,割斷了一種循環往復的、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仇恨鎖鏈。
擱下筆,青玉筆架與紫檀木案面輕輕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蘇瑾沒有立刻離開。
她靜立了片刻,目光似乎飄向了值房外那片濃重的、已徹底吞噬了夕陽的夜色,又似乎只是看著空氣中某個并不存在的點。
然后,她補充道,聲音在炭火嗶剝作響的溫暖值房里,清晰得異常。
“派人,把林輔的鐐銬去了吧。”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年紀大了,石板地寒氣重,睡不得,再……送一床厚實些的褥子進去。”
這不是仁慈。
至少,不完全是。
這是她給自己的一個儀式,一場無聲的、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告別。
斬斷一種仇恨的方式,或許從來不是遺忘,那太虛偽,也太艱難。
而是選擇,不再用自己曾經憎惡的、承受過的方式,去對待那些已經倒在腳下、再無反抗之力的人。
不再將自己,變成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模樣。
走出司獄廳,天已黑透。
廊下冷風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值房里炭火帶來的、令人有些昏沉的暖濁之氣。
也讓她胸中那口自去年秋天以來、淤積了整個寒冬的、混雜著恨意、隱忍、算計與迷茫的郁結之氣。
隨著這清冷干凈的夜風,緩緩地、長長地吐了出來。
抬頭,夜空如墨洗過,一輪明月高懸,已將近圓滿。
清輝如水,靜靜灑落人間,將刑部大牢森然的輪廓、庭中枯樹的枝椏、以及她月白色的衣袂,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皎潔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