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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再去那間充斥著霉味、呻吟與絕望的牢房。
而是繞過正門,穿過側廊,徑直來到了燈火相對明亮、守衛也更加森嚴的司獄廳。
司獄廳的值房比陰冷潮濕的牢房要暖和得多。
一個碩大的黃銅火盆擺放在屋子中央,里面上好的炭燒得正旺,橙紅色的火光跳躍著,驅散了從牢獄深處彌漫過來的、無所不在的陰寒之氣。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墨香、炭火氣,以及一種屬于官衙特有的、略顯沉悶的紙張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值夜的堂官是個四十歲上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
顯然早已得了吩咐,對蘇瑾的到來并不意外,甚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恭敬與謹慎。
他親自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扶手椅,請蘇瑾坐下。
蘇瑾沒有坐。
她只是走到那張寬大的、堆滿卷宗文書的公案前,將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份牛皮紙文書輕輕擱在了光潔的案面上。
動作很輕,牛皮紙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嗒”的一聲微響,在安靜的值房里卻異常清晰。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翻開了那份文書的封面。
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靜默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目光,一行,一行,緩緩下移。
林輔的正妻韓氏,年逾五十,體弱多病,常年臥床,抄家那日聽聞是被人用春凳抬出來的。
林輔的長子林清和,名后標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叉,旁注寥寥數字。
御北一戰,為敵所俘,不甘投降,自盡而亡,年僅二十有三。
蘇瑾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一息。
她知道林清和,幼時父親曾帶她去林家赴宴,遠遠見過一回,彼時那個少年剛從軍營回來,一身戎裝尚未換下,笑起來聲音爽朗。
如今只剩這薄薄紙上一個朱紅的叉。
最小的庶出妹妹,名喚林清荷,年方七歲,生辰就在下月。
旁支族人中,有在國子監苦讀多年、剛剛取得蔭監生資格的少年。
有早已出嫁多年、隨了夫姓、本與林輔一黨牽連不深的女兒。
有垂垂老矣、眼神渾濁、或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分辨不清的遠房叔公。
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段鮮活或即將凋零的人生,一個家庭的悲歡,一段與她蘇瑾或許毫無直接瓜葛、卻因“林”這個姓氏而被迫綁上同一艘沉船的命運。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一頁。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紙張,在“林清韻”三個字上方,極輕、極緩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恭謹卻難掩探究的堂官。
“流放便好。”
四個字,從她口中吐出,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音調平穩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添一盞茶,或是決定明日菜單上的一道尋常小菜。
堂官顯然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清,又似乎聽清了卻無法理解,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與確認。
“蘇小姐……你的意思是,林家上下……皆判流放?”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補充,語氣帶著提醒與某種根深蒂固的“慣例”。
“按《大周律》,林輔結黨營私、構陷大臣、貪墨軍餉……其罪當誅,主犯直系親屬,按例亦當……從嚴。”
他把那個“斬”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心地觀察著蘇瑾的臉色。
蘇瑾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片深潭般的平靜,只有跳躍的炭火光暈在她眼底明明滅滅,映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深邃。
“我父親把處置權交給了我。”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份量,在這溫暖的值房里穩穩落下。
“我的話,此刻,便是我父親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文書上,落在“林清韻”那三個清秀卻刺眼的小楷上。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用修剪整齊、卻因舊傷而指腹略顯粗糙的指甲,在“林清韻”這個名字旁邊,極輕、卻又極其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短短的、垂直的豎線。
不是圈。
不是叉。
是一道分隔的豎線。
將這個名字,與下面那些注定要踏上流放苦旅的名字,悄然地區分開來。
將這個名字,從那片代表“泥沼”與“末路”的名單里,輕輕巧巧地,往她自己所在的、這片代表“生”與“未知”的空白處,挪動了半頁紙的距離。
這個動作,從容,穩定,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后的果決。
和去年除夕宮宴上,林輔當眾含笑喚她上前、為“林小姐”斟酒時,她穩穩端起那柄沉重的鎏金酒壺,手腕沒有一絲顫抖,將琥珀色的御酒精準注入杯中,一滴未灑,然后垂首,退下,回歸屬于她的陰影角落時那份如出一轍的、近乎刻入骨髓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