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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從她平靜的眉眼,移到她看似放松、實則指尖微微繃緊的手指,再落到她自然垂在身側、被寬袖遮掩的手腕。
忽然,他伸出手,動作快而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握住了蘇瑾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腕。
蘇瑾微微一怔,沒有掙扎。
蘇明遠握著女兒纖細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將她那寬大的、月白色的袖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推去。
動作很輕,仿佛怕弄疼她。
可那袖子每向上推移一寸,蘇瑾的心,就向下沉墜一分。
終于,袖口被推至肘彎。
午后清冷的日光,毫無遮攔地,照亮了那截一直隱藏在衣袖下的、白皙卻布滿痕跡的小臂,和手背。
那些淡褐色的、蜿蜒扭曲如蜈蚣般的陳舊燙疤。
那些顏色略深、微微凹陷、顯然是鐐銬或繩索長期緊勒摩擦后留下的長條形淺痕。
那些指腹與虎口處,因反復枯燥勞作、起泡、破皮、愈合而磨出的一層粗糙薄繭。
所有她試圖掩藏的、屬于“那一年多”的印記,赤裸裸地、猙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父親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
書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光影在無聲移動。
蘇明遠握著女兒手腕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些傷痕上,從一個,移到另一個,再移到下一個……像是要將每一道疤痕的形狀、顏色、深淺,都刻進眼底,刻進心里。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血絲蔓延。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下頜的線條僵硬如石,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抵御著什么即將沖破喉嚨、撕裂胸腔的劇烈情緒。
良久。
久到蘇瑾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蘇明遠終于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曾執掌朱筆、批閱天下奏章的手,此刻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伸向女兒布滿傷痕的手背。
他的指腹,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痛惜,撫過那道最長的燙疤,撫過鐐銬留下的淺痕,撫過指節上磨出的厚繭……
一個接一個。
仿佛想用這微不足道的觸碰,去撫平那些早已長好的、卻注定伴隨一生的創口,去感知女兒曾經歷過的、他無法想象的痛苦。
“那年在刑部大堂,”蘇明遠終于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石磨破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林輔就站在我旁邊……隔著一道柵欄,他看著我,對我說……”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沉重,眼眶赤紅,水光積聚。
“蘇明遠,你以為……你贏了清名,贏了民心,就能護住誰?”
他抬起眼,看向女兒,那雙向來深沉睿智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沉痛至極的愧疚與后怕。
“我當時……最怕的,不是我自己會怎樣,我最怕的……就是他真的喪心病狂,把你……也扯進這灘渾水里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兒手上那些刺目的傷痕,嗓子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聲音低啞得幾不可聞。
“他還是……把你扯進來了?!?
蘇瑾感覺自己的喉嚨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澀。
她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眶,看著他臉上因極度痛苦而微微扭曲的紋路,看著他撫過自己傷痕時那顫抖的指尖……
她輕輕、卻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腕,從父親那冰涼而顫抖的掌心,抽了回來。
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做過無數次。
然后,她放下被推起的袖口,寬大柔軟的布料重新垂落,嚴嚴實實地,掩住了手臂上所有不堪的痕跡。
“爹,您別這樣。”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您看,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父親花白的鬢發,深陷的眼窩,落在他依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上,語氣愈發輕柔,帶著一種刻意的、想要轉移注意力的輕松。
“況且……說句實話,若沒有林家小姐林清韻明里暗里的回護,我可能……真撐不到今日,等不到您出來,也等不到……陛下還蘇家清白?!?
她點到即止,沒有詳說那些“回護”具體是什么。
是故意拖延的守衛換防時間。
是恰到好處請來的太醫。
是那些從未被仔細搜查過的角落…
“林清韻?”蘇明遠猛地抬起眼,看向女兒,目光驟然銳利如電,帶著清晰的驚愕與探究。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記得往年宮宴上,林輔身邊那個總是安靜坐著、容貌出眾卻神情疏離的少女。
記得林家出事前,女兒提及此人時,語氣里那份不易察覺的復雜與微妙。
更記得此刻,女兒說起這個名字時,那明顯放輕、放柔,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恍惚的語氣,與方才提及“沒有為難”時的生硬平靜,截然不同。
蘇瑾迎上父親銳利探究的目光,沒有接話。
她只是幾不可察地偏過臉,將視線投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冬日蒼白的天光下,交織成一片沉默而復雜的網,仿佛能網住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留不住。
她在躲避。
躲避父親那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躲避他目光中可能升起的疑慮,不贊同,或是更深沉的擔憂。
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她與林清韻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混雜著仇恨,虧欠,試探,依賴以及許多連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為洶涌復雜的情愫。
在父親看來,或許是匪夷所思,難以理解,甚至充滿危險的。
他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承受了一年多來自林輔一黨的折磨與屈辱。
他的家族因林輔而傾覆,他的仕途因林輔而中斷,他的身體因林輔而傷殘……
而他此刻剛剛重獲自由的女兒,卻告訴他,那個施害者的女兒,那個仇敵的骨血,竟然曾“回護”過她?
這其中的矛盾與悖謬,其中的情感糾葛,其中的風險與未知……
蘇瑾甚至不敢去細想,父親會如何理解,又會如何看待。
書房內,重新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靜。
只有小火爐上的茶壺,發出水將沸騰時,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滋滋”聲。
日光偏移,那道透過窗欞,投在茶盞上的槐樹枯枝影子,被拉得更長,更扭曲,明暗交織,界限模糊。
蘇瑾袖中,那張寫滿“蘇瑾”的宣紙,仿佛隔著衣料,傳來隱隱的、持續不斷的微熱。
而她手上,那些被寬袖掩住的舊日疤痕,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依舊泛著淡褐色的、沉默的微光。
那光很淡,幾乎要融進周遭的光線里。
可有些痕跡,有些真相,一旦留下,便如這烙印在皮肉之上的舊疤,無論掩藏得多好,無論在日光下顯得多么淺淡。
其下血脈牽連的痛楚,與未曾言明的、更深重的牽絆,早已深入骨髓,再難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