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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蘇明遠在陰冷大牢中舊傷復發,膝蓋腫痛難忍,連一封信都因無錢打點而送不出去的那個秋天,那個月份……
她正在自己的府邸里,錦衣玉食,呼朋引伴,享受著金秋的愜意。
沉素卿潑茶時,她心中那點莫名的不適,很快便被其他瑣事沖散。
她甚至沒有去細看,蘇瑾手上那片傷,究竟好了沒有,留沒留疤。
“其實,”蘇瑾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林清韻從冰冷刺骨的回憶中猛地拽回。
這一次,她轉回了身,不再側對,而是正面,看向了始終沉默靠在墻角,捧著那碗粥如同捧著一塊烙鐵的林輔。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輔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依舊沒有淬毒般的恨意,沒有熊熊燃燒的怒火。
只有一種比恨意更復雜、更沉重、也更讓人難以承受的坦誠。
一種剝去所有偽裝、直面淋漓傷口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很想,”蘇瑾看著林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親手把你拉下來。”
“想讓你也嘗嘗,我父親在這間牢房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究竟受過什么樣的苦。”
“想讓你知道,睡在永遠也焐不熱的冷石板上,聽著老鼠在頭頂爬過,聞著稻草腐爛發霉的氣味,看著氣窗那點天光從明到暗,心里想著家人卻音訊全無……是什么滋味。”
“甚至,”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讓聽的人脊背發寒,“想讓你也跪在我面前。”
“就像當初,我父親跪在朝堂之下一,我跪在你林府廳堂上……那樣。”
蘇瑾說完這些,靜靜地看了林輔兩息。
林輔捧著粥碗的手,抖得更加厲害,碗里的粥面漾開劇烈的漣漪。
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么聲音也沒能發出。
只是那渾濁的眼底,最后一點強撐的光,似乎也熄滅了。
蘇瑾收回了目光。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激烈到幾乎要沖破那層平靜外殼的情緒。
她像是在用力控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瀕臨失控的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然后,她轉身,不再看牢房內的任何人,徑直向門外走去。
“但那個人不是我。”
這句話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宣判。
“走。”
最后一個字,是對門口垂手侍立的內侍說的。
干脆,利落,不再有半分停留的意味。
內侍連忙躬身,提起燈籠在前引路。
兩名佩刀侍衛緊隨其后。
腳步聲再次響起,訓練有素,沉穩有力,迅速遠去。
那盞素紗燈籠溫暖的光暈,也隨之一點點后退,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牢道拐角,被更濃重的黑暗吞沒。
“哐當。”
沉重的鐵柵門,被獄卒從外面重新推上,落鎖。
“咔嗒。”
鎖簧扣死的清脆聲響,為這短暫的、恍若夢境般的相見,畫上了冰冷而決絕的句點。
牢房里,重新被黑暗與寂靜主宰。
只有食盒中,那壺用棉套包裹的熱茶,還在幽幽地散發著最后一縷微弱的熱氣,帶著清雅的茶香,固執地彌漫在污濁的空氣中,提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林清韻緩緩地、脫力般跪坐在地上。
手中那碗粥早已涼透。
她松開了緊攥著斗篷邊緣的手,轉而用雙臂,將那件猶帶著蘇瑾體溫與氣息的月白斗篷,更緊,更用力地裹纏在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上。
斗篷上干凈的皂角香氣,正在這污濁的環境中慢慢消散。
可她手腕上,被蘇瑾系帶子時,指尖無意擦過的那一小片皮膚,卻仿佛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清晰的觸感,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細微的戰栗。
她知道,自己今夜,再也無法入睡了。
不是因為害怕這牢房的黑暗與未知。
不是因為難耐的寒冷與疼痛。
是因為,就在剛剛那短暫的一刻鐘里,就在蘇瑾平靜的敘述與她無法抑制的淚水交匯的瞬間。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她欠蘇瑾的眼淚,遠比她自己此刻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委屈、恐懼與痛苦,加起來,還要多得多,沉得多。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被粗糙鐐銬磨得破皮紅腫、滲著血絲的手腕上。
然后,另一個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
去年秋日,蘇瑾初入林府那天。
她被反捆雙手,押跪在廳堂中央。
掙扎時,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她纖細的手腕,留下兩道猙獰的,暗紅色的深深淤痕。
當時,自己就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冷眼看著。
此刻,她自己的手腕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擦傷,破口,鐐銬鐵環的形狀清晰地印在皮肉之上。
那形狀,那位置,那狼狽的模樣……竟與記憶中,蘇瑾腕上那兩道淤痕,隱隱重合。
當鐐銬冰冷的銹跡,終于無可避免地磨進她自己的血脈。
當父親的懺悔與蘇瑾平靜的敘述,將她過去十六年篤信的世界徹底顛覆。
當她也開始品嘗這名為“失去”與“痛苦”的滋味……
林清韻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緩緩閉上了盈滿淚水的眼睛。
心底,有什么東西,轟然碎裂。
又有什么東西,破土而出。
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懂了蘇瑾。
看懂了她沉默下的驚濤,平靜下的裂痕,順從下的傲骨。
也看懂了,貫穿在她們之間,那由權力、仇恨、命運與遲來的情愫共同編織的、混亂而疼痛的關系。
原來,她們腕上這些年,深淺不一的傷,新舊交替的痛,顛來倒去的債與愧,求而不得的暖與涼。
兜兜轉轉,浮浮沉沉。
從來,就是同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