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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韻看見,在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極其迅速地一閃而過。
太快了,快得像錯覺。
不是計謀得逞的得意,也不是謊言被戳穿的心虛愧疚,而是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東西。
像是歉疚,深重如海。
像是不舍,尖銳如針。
可這兩種情緒,只是驚鴻一瞥,便被一種更深的、更堅硬的、近乎冷酷的東西死死壓了下去,封凍在眼底最深處,只漏出那么一線微光。
隨即,那雙眼睛便重新垂了下去,濃密的睫毛掩去一切,又變回了那個無懈可擊、滴水不漏的“蘇瑾。”
林清韻往后踉蹌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
忽然間,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是窗外凜冽的晨風帶來的寒冷,她穿著單薄的寢衣在窗前站了大半夜,早已麻木。
而是此刻,蘇瑾這默認的、平靜的姿態,所散發出的,深入骨髓的冷。
冷得她牙齒發顫,冷得她渾身每一寸肌膚都起栗,冷得她像被無形的冰釘,死死釘在了原地。
她想開口說話。
想質問她,想用最尖利的話語刺破她這令人心寒的平靜,想問她前夜那些纏綿的吻、灼熱的呼吸、緊密的相擁到底算什么?是戲嗎?
想問她秋雨夜,她將自己的手按在她冰涼小腹上時,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溫熱,是不是假的?
想問她七夕月下,那句輕如嘆息的“明年再纏就是了”,是不是也只是戲文里的一句臺詞?
想問她每一次,在自己靠近時,她幾不可察屏住的呼吸、微微蜷起的手指、倉促移開的目光深處……
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她從未看清的、冰冷的面孔?
嘴唇翕動著,顫抖著,張合了幾次。
可喉嚨里像被寒冰堵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只有滾燙的淚,終于沖破了眼眶的堤壩,無聲地、洶涌地滾落。
滾過冰冷的臉頰,在下頜匯聚,滴落在胸前單薄的寢衣上,瞬間洇開深色的、絕望的濕痕。
蘇瑾卻先開了口。
“禁軍來抄家的時候。”
她的語氣,依舊平穩,平穩得像在交代一件與己無關、又必須完成的差事,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
“你不要站在女眷那邊,想辦法,混進仆役群里,低頭,別出聲,別讓人注意到你。”
她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林清韻淚痕狼藉的臉,又克制地移開,落在她身后某處。
“小姐的身份,此刻是一道催命符,仆役最多被遣散,發還原籍,或由官府另行發賣,而女眷……”
她的話音,在這里有極其細微的滯頓,但很快接上。
“另行發落是什么意思,你應該……比我清楚。”
林清韻怔怔地看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讓蘇瑾那張平靜的臉也變得扭曲、模糊。
半晌,她才從混亂的、凍結的思緒里,艱難地撈起一絲理解,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你回來……就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蘇瑾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毫無血色的、僵直的線。
整張臉上,唯有那抿緊的唇角,在微微地、不易察覺地繃緊,泄露出一絲極力壓制的顫動。
她沒有解釋。
沒有安慰。
甚至沒有再看林清韻的眼睛。
她忽然上前一步,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抓住了林清韻冰涼的手腕,另一只手,徑直伸向林清韻寢衣領口的系帶。
“你做什么?!”林清韻劇烈地掙扎起來,像受驚的小貓。
可蘇瑾的手勁遠比她大得多,那抓住她手腕的五指,如同鐵箍,捏得她生疼。
另一只肩膀,也被蘇瑾用力按住,那力道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粗暴的強勢,將她牢牢釘在床柱與自己之間。
掙了兩下,掙不脫。
林清韻喘息著,仰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蘇瑾,淚水更加洶涌。
那眼神里有驚駭,有屈辱,有被背叛的痛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更深切的絕望。
蘇瑾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低垂,專注在手下,仿佛只是在拆卸一件復雜的機關。
手指靈活而迅速,挑開寢衣領口精巧的蝴蝶結,然后是腋下的細帶,腰側的束繩,月白色,繡著淺淡纏枝紋的肚兜一角……
那面玄底金紋的新帝旗幟,在遠處的承天門城樓上,被破曉的晨風吹得獵獵狂舞,舒卷不休。
窗外,新帝登基的九聲鐘鳴,余韻終于徹底消散在凜冽的空氣里,留下一片沉重的、嶄新的寂靜。
那鐘聲,像九記沉重的棺釘,將她們之間這一年來。
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所有心照不宣的靠近。
所有深夜無言的依偎。
所有唇齒間交換的溫熱與戰栗。
所有那些來不及言明、來不及確認、來不及妥善安放的情愫與悸動,都釘成了永昌元年,最初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