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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哪里?”
林清韻的聲音,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她走上前,在蘇瑾面前一步之遙站定,揚起臉,死死盯住她。
距離太近了。
近到蘇瑾能清晰看見,林清韻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蓄了整整一夜的淚水。
那些淚水沒有滾落,就那樣懸在眼眶里,將眼白熬得布滿血絲,將瞳孔浸泡得又紅又亮,像兩潭即將決堤的、滾燙的深泉。
蘇瑾記得這雙眼睛的每一個樣子。
歡喜的,驕縱的,惱怒的,害羞的,迷蒙的…
以及此刻這般,明明已盈滿淚水,卻倔強地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自己,仿佛怕一眨眼,淚水墜下的瞬間,就會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
蘇瑾看著她,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說出口的,卻不是林清韻等待的任何一句解釋或安撫。
“外面變天了。”蘇瑾的聲音,是一種異樣的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晉王已控制皇城,登基為帝,改元永昌,禁軍正在全城搜捕……林相一黨,最遲卯時,就會到府上。”
林清韻沒有動。
蘇瑾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清晰而冰冷地落進她的耳朵。
卻像是從極遙遠、極空曠的地方傳來,隔著厚厚的冰層,悶悶的,無法立刻在腦海中拼湊出完整的含義。
晉王,登基,禁軍,搜捕……
這些詞她聽懂了,卻又仿佛沒懂。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所有繃緊的神經,都只纏繞在一個問題上,根本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消化這些翻天覆地的劇變。
“我問你,”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啞,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每個字從灼痛的喉嚨里扯出,沒有讓尾音失控。
“去了哪里?”
她想起秋雨纏綿那夜,她腹痛難忍,蘇瑾也是這樣,端著一碗氤氳熱氣的姜湯,平穩地走進來,說“聽說小姐不適,奴婢煮了碗姜湯。”
想起霜降寒夜,她隔著珠簾,聽見外間隱約的咳嗽,忍不住問“外間冷不冷”,蘇瑾也是用這種聽不出情緒的平穩語氣,答了句“冷”,然后,抱著那床單薄的褥子,默默走了進來。
每一次,蘇瑾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平穩無波,滴水不漏,都是在做一件對她而言至關重要、卻又必須偽裝成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蘇瑾垂下了眼簾。
長而密的睫毛,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恰到好處地隔絕了林清韻探究的、灼熱的目光。
那張臉上,又恢復了一種林清韻熟悉的、卻在此刻令人心寒的平靜。
沒有破綻,沒有裂痕,沒有昨夜親吻時的迷亂,也沒有絲毫愧疚或慌亂。
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收斂,壓進了一層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
唯有她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在死死攥著掌心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某種絕不能在此刻顯露分毫的東西。
蘇瑾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不算纖細,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
虎口處,一道淡白色的舊疤蜿蜒,是去年秋日,花廳那杯滾茶留下的印記。
食指與中指指節上,各有幾個極淺的、幾乎要看不出來的半月形凹痕,是秋雨夜,林清韻疼極時,無意識咬下的牙印。
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難以消退的壓痕輪廓,是霜降那夜,林清韻攥著她的手,在溫暖的被窩里,睡了整整一宿。
每一道痕跡,都是這一年來,她們之間無聲靠近、相互依偎、彼此留下的、不可磨滅的證據。
“我去見了一個人。”
蘇瑾終于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平淡得像在稟報今日的晚膳吃什么一樣。
“我沒有選擇,那個人在外面等我,等了……很久,我必須去…”
林清韻盯著她,死死地盯著。
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個人”是誰。
沒有等到“等了很久”是多久。
沒有等到“必須去”的原因。
只有這戛然而止的半句解釋,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堵死了所有追問的路徑。
那些問題,是誰?等了多久?為什么必須去?前夜你對我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像沸騰的巖漿,在林清韻的喉嚨里翻滾、灼燒,卻一個字也沖不出來。
它們被更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堵住了。
林清韻只覺得胸口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一寸、一寸,緩慢而無聲地裂開。
不是撕心裂肺的劇痛,而是一種更鈍重、更窒悶的,仿佛五臟六腑正在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地、殘忍地掏空。
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惶惑與憤怒,都被這平靜的冰水淹沒,凍結,最后只剩下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掐出的、毫無血色的白痕。
“所以,”她的聲音,終于冷了下去。
不是刻意為之的冰冷,而是所有鮮活的情緒被瞬間抽干后,自然褪盡的溫度,“你給我下藥?”
蘇瑾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在死寂的房間里,被無限拉長,長得能聽見窗外殘余的鐘聲余韻,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然后,她抬起了眼。
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