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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當!”
沉重、渾厚、帶著金屬震顫的余韻,一聲接著一聲,整整九下,穿透薄薄的晨霧,回蕩在京城每一個角落。
這是新帝登基的禮制鐘鳴,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三皇子晉王,已在玄武門外受殘存百官戰戰兢兢的朝拜,改元“永昌”,大赦天下。
與此同時,另一場更為迅捷無聲的行動也在展開。
三千鐵騎分作數股,如精準的楔子,插向六部衙門、都察院、大理寺……以及所有一等大員、尤其是林輔一黨核心人物的府邸。
封鎖,圍困,控制。
一場籌備、隱忍、潛伏了不知多久的清算,在舊朝鐘聲的余韻里,完成了干脆利落的收網。
新帝登基的鐘聲,一下,又一下,撞在攏翠居的窗紙上,簌簌作響。
蘇瑾就是在這鐘聲敲到第五下的時候,回來的。
她沒有走正門,甚至沒有走平日仆役往來的角門。
她是從后院一處極偏僻的、堆放雜物的窄巷盡頭,一扇幾乎被藤蔓掩埋的舊木門進來的。
用的,是一把偷配的、已經有些銹澀的銅鑰匙。
“咔嗒。”
鑰匙在鎖孔里艱難轉動的聲音,被渾厚的鐘聲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這把鑰匙,是她去年秋天,第一次嘗試出府失敗后,暗中摸清府邸路徑,偷偷仿制門房鑰匙配的。
那時她滿心只想著父親,想著如何再見他一面,如何傳遞消息。
她不曾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用這把鑰匙,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趕回來。
回到這個人身邊。
推開臥房門時,鐘聲正敲到第七下。
林清韻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她赤著腳,長發未綰,潑墨般流瀉在單薄的寢衣上。
那月白色的軟綢料子,被窗外透進來的、清冷的天光照得幾乎透明。
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伶仃脆弱的輪廓,和一段細得不盈一握的腰。
“春蘭,”林清韻沒有回頭,聲音啞得像是用粗糙的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是不是她回……”
話,戛然而止。
她聞到了。
不是春蘭身上甜膩的桂花頭油味,也不是任何丫鬟婆子慣有的氣息。
是一縷極其熟悉的、清苦的皂角氣,混雜著深秋夜露沁入衣衫的涼意,以及……一絲極淡、卻絕不容錯辨的、鐵銹般的腥氣。
血腥氣。
林清韻的脊背,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她猛地轉過身。
那股氣息,她聞了整整一年,早已鐫刻進骨髓。
清晨,蘇瑾端著盛滿熱水的銅盆輕輕走進來時,帶著的是皂角的清氣。
上元夜,人潮洶涌,蘇瑾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將她護在懷中時,掠過鼻尖的是皂角的清氣。
七夕月下,紅線纏繞,蘇瑾傾身替她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后時,拂過臉頰的,還是這股皂角的清氣。
她可以在滿院混雜的酒菜味、灶火煙味、脂粉香膩味中,閉著眼,精準地捕捉到這一縷獨特的氣息。
此刻,這氣息里,混進了別的。
蘇瑾站在門口,逆著窗外青白的天光。
身上穿的,又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顯短的青色粗布衣裳。
袖口、衣擺,沾著好幾處暗沉的顏色,深的近乎褐黑,在粗布紋理上洇開,分不清是泥污,還是干涸的血跡。
她的發髻松散了半邊,原本一絲不茍攏在腦后的長發,幾縷掙脫了發帶的束縛,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完全平復,帶著奔跑后的急促。
額角、鼻尖,都凝著細密的汗珠。
那件青衣,是蘇瑾入林府那天下發的衣裳。
衣角處,還留著去年秋天,林清韻故意推她撞上門柱時,蹭在粗糙墻面上的、洗不掉的暗色灰痕。
肩胛骨的位置,布料被經年累月的摩擦洗刷,已經透出經緯疏離的白色。
這一年來,林清韻明里暗里,讓春蘭送過新裁的春衫,吩咐繡娘一并制備夏衣,霜降后又特意添了厚實的棉衣…
她以為,早已將那人身上屬于“罪奴”、“落魄”的痕跡,一點點替換掉了。
但這件最初的、最破舊的青衣,蘇瑾始終留著。
洗了又穿,穿了又洗,袖口磨出毛邊,領口洗得發硬,就是不肯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