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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韻低頭看著那根線。
月下纏線,那是夫妻之間的乞巧習俗。女孩子在七夕夜把彩線纏在自己和心上人的手指上,若扯斷了便是不吉;若沒有扯斷,便是月老牽了線,織女保了媒,此生此世都會在一起。她當然知道這個習俗。
林清韻抬起頭去看蘇瑾。蘇瑾也正看著她。燈籠的光在彼此眼睛里明滅閃爍,誰都沒有先動。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根細細的紅線望著對方,誰都沒有扯斷,誰都沒有抽手。那根線繃得緊緊的,兩端各自繞在兩個人的中指上,像是橫亙在她們之間的所有不可言說的牽連,她們的身份、她們的家族、她們的過去以及將來。扯斷它,就什么都沒了;不扯斷,那便要繞一輩子。
蘇瑾先低下了頭。她拿起銀針將線頭從自己指上慢慢一圈圈繞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誰。然后在林清韻的手指上重新繞上去——紅絲繞過第一截指節(jié)、繞過第二截指節(jié)、繞過指根,每一圈都緊貼著皮膚又恰好不勒,每一圈都戴得比上元夜燈下最貴的彩絳更莊重。她的拇指在林清韻掌心輕輕按了一下,是讓線頭貼服,又像是把那枚看不見的指環(huán)按得更緊些。
林清韻看著那根紅線在自己指尖一圈圈落下,忽然低聲開口:“蘇瑾。”蘇瑾抬起頭,林清韻的嘴唇翕動了好幾回,終于鼓足勇氣,但語氣依然像往日吩咐下人時那般理直氣壯:“你愿不愿意…”她頓了頓,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她說完的一瞬間耳尖便燒起來,馬上又嘟噥著往回找補:“一輩子當主仆也是可以的。反正你不能走,你…你要是走了…,我…我院里沒人泡得好茶。”
蘇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根線已經(jīng)被她扯斷了,沒有當著織女的面繞成死結(jié),而是重新理成一段盤在金絲小剪刀上的新線頭,和原來那團舊線纏在一處,看不出接痕。
蘇瑾沒有抬頭,只是將斷線重新打成活結(jié)擱在針線匣最里面,然后輕輕說了一句:“明年再纏就是了。”
林清韻怔了一瞬。她追問明年做什么,蘇瑾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xù)為她纏指上那截原本可以留到收線的紅線末尾。
林清韻忽然明白過來,笑了,笑很輕很淺,像是在悶熱的夏夜里終于等來一陣穿堂涼風的舒暢。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明年”這兩個字已經(jīng)是一個承諾。
林清韻沒有松開被彩線纏住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酒壺仰頭又灌了一口桂花甜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幾滴,她拿袖子一抹豪氣得不像個相府千金。
“這可是你說的。”林清韻把酒壺放下,將纏著紅線的手舉到兩人眼前,語氣重新變回那個驕縱的相府小姐,“你明年要還給我纏,后年也要纏。每一年都要。每一年我都要你替我穿針、理線、纏繩子……還有泡茶。泡十盞,少一盞都不行。”
蘇瑾靜靜地看著林清韻,看著燈籠光落在她微紅的眼角、和那根在自己指間被她重新系妥的紅線頭。她忽然覺得那根線不再是一道橫亙的阻礙,而是被這個不知道在七夕應該默默祈禱巧手的笨小姐親手系成的許諾。
蘇瑾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小姐。”只是尾音比平常多了一個輕得幾乎聽不到的吸鼻子的停頓,像是把“明年”這兩個字在舌尖反復含了幾回,終于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