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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便帶著她的手在字帖上隨便挑了一個字開始描。第一筆是橫。林清韻的手被她握著,筆鋒在宣紙上慢慢拖過,拉出一道秀氣的橫畫。蘇瑾的手很穩,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她的手將每一個筆畫都寫得端端正正。
第二筆是豎,第三筆是撇,第四筆是捺——寫到第四筆時,蘇瑾的呼吸從她耳后拂過來,溫熱的、極輕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正落在她耳后那片細嫩的皮膚上。
林清韻的筆尖在紙上抖了一下,捺畫的燕尾拖得太長,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尾巴,把紙面戳出了半個墨點。她整只耳朵都麻了。“繼續寫。”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自若,可蘇瑾就在她頭頂上方,她能感覺到那人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偶爾隔著數層衣料貼上她后肩,一觸即分。
林清韻寫了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寫到第六個字時她已不知道筆下寫的是什么。橫豎撇捺全化成了蘇瑾覆在她手背上的指節、蘇瑾吹拂在她耳后的呼吸、蘇瑾貼在她后背上的若有若無的溫度。
與此同時,蘇瑾的狀況也不比她好多少。小姐的長發就在她鼻尖下方,散著沉水香的香氣,每一根發絲都在午后微弱的日光里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她只要再低一寸就能將嘴唇埋進那片云海里。
蘇瑾握著的那只手柔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指節纖細,手背軟軟地貼在她掌心,燙得她指尖發僵,每一根指節都繃得死緊。她本該只顧寫字的,可她的身體不肯聽她的話——她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擂越響,她擔心小姐的后背能感受到那股震動。
寫到第八個字時林清韻往后靠了靠,后背輕輕貼上了蘇瑾的胸口。蘇瑾的呼吸在她耳后頓了一下,握筆的手也緊了半分。
兩個人就這樣僵在原處——林清韻沒有往前挪,蘇瑾也沒有往后退。空氣像被繃緊的絹紗,戳一下就會破。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院子里只有融水從槐樹枝頭滴落的聲響,滴答,滴答,像一盞極慢極慢的更漏。
終于蘇瑾松開了手,直起身來。她退后一步拉開了距離,動作有些快,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椅子的后腿,發出一聲悶響。疼痛換回了些許自持,讓她不至于繼續縮在那個危險的距離上。
蘇瑾將那只剛才還覆在林清韻手背上的手收進袖子里,握緊了拳貼在小腹側,指腹捻著那片殘存的溫度。“小姐的字其實寫得很好,不需要奴婢多此一舉。”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只有耳尖上一層薄薄的緋紅出賣了她。
林清韻沒有轉身。她依舊握著筆端坐在書案前,盯著紙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耳后那片被蘇瑾呼氣吹過的皮膚還在發癢。她沒有去撓,只是將筆擱在硯臺上,拿起未寫完的那頁紙隨手一揉:“今天擱筆了——不練了。”
蘇瑾垂著眼,應了聲是。
林清韻轉身走向內室,步伐和平時一樣利落帶風。蘇瑾留在書案旁收拾紙筆,動作不疾不徐,將廢紙簍里那些揉成團的宣紙一只只撿出來撫平。
那些紙團上寫的其實都是同一個字,只是被揉得皺巴巴的,筆畫都認不清了。但她認得——那一撇一捺的弧度正是她方才帶著小姐描過好幾遍的部首的位置。
蘇瑾把那些皺巴巴的紙迭整齊夾進角落里一只不常用的舊帖封套之間,耳尖上的緋紅一直到她收拾完硯臺都沒有消退。
而在珠簾后方,那道纖細的身影正背靠著床柱,把手背貼在發燙的臉頰上。完了。徹底完了。她在心里無限循環地重復,指腹兀自回味著方才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片薄繭。
林清韻本打算叫蘇瑾進來站在旁邊寫兩個字就夠了——就兩個字。她沒想到這一教就是十來張紙,更沒想到自己會在寫到那個字時故意放慢筆速,把平日只需一提一按便可收筆的捺腳硬生生拖成一道綿長的弧,是這些小心思,還有自己偷偷往后靠進人家懷里的笨拙舉動,在蘇瑾直起身離開的一瞬全部用最蠻橫的嘴硬掩蓋了過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封套里的所有字,蘇瑾后來都重新描過一遍。每一筆橫,每一筆豎,每一道燕尾,都描在小姐原先的筆畫上,恰好重合,沒有一絲偏移。描完以后她把已撫平的紙頁重新迭好放回舊帖深處,沒有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