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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抬頭。京城飄了一場細細的春雪,雪粒細如鹽末,落了半日便將屋頂和枝頭染成一層薄薄的白。
到了午后雪漸漸停了,日頭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得院中老槐樹的枯枝上融雪滴答,像是下著一場晴天的雨。
林清韻在窗下練字,已經練了半個時辰。硯臺里的墨研得濃淡正好,案上攤著一本從母親房里借來的簪花小楷字帖,紙面泛黃,邊角被前任主人翻出了毛邊。字帖上每一筆都精致得像繡花針腳,而她筆下寫出來的那些字,橫不夠平,豎不夠直,捺腳的燕尾不是太鈍就是太飄。
寫到第十來張時林清韻終于擱下筆,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那張宣紙上寫的原本是“瑾”字,右半邊的“堇”被她寫了一捺之后越看越覺得還不如不練。
春蘭聽見動靜探頭進來,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她不想讓春蘭在旁邊看著——春蘭會問“小姐怎么今天老寫這個字”,她不想解釋。
林清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偏要練這個字。也許是因為上元夜回來之后她在燈下翻字帖時不小心瞥到那個字,目光便在那橫豎撇捺之間停得太久;也許是因為蘇瑾每次替她鋪紙時那張臉離她的手太近,呼氣拂過她指尖,燙得她那一刻腦子里連一橫該往哪里落都忘了;也許是因為她在正月無數個無眠的凌晨聽見珠簾那邊蘇瑾翻身的動靜時,總會不自覺地裹在被窩里伸出手指,在黑暗里描摹蘇瑾名字的筆畫,橫、豎、豎、橫、豎、橫折鉤,她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的名字能被描得這么順,順得好像自己寫了幾千遍。
而那無數個凌晨之中還包括上元夜——那一夜林清韻的手指在被窩里劃到最后,沒有用指尖點捺,而是鬼使神差地在最后一豎的末尾輕輕畫了個心形。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那一夜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埋了很久。
此刻她對著空白的宣紙看了片刻,又提起筆,照著字帖慢慢寫下了一個字。剛寫完便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忙伸手把那頁紙翻了過去,翻得又快又慌,紙邊被指腹掃出一道淺褶。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新一頁字帖悶聲說了句:“你來得正好。過來,站我后面?!?
蘇瑾端著茶盞走進臥房時,林清韻正坐在書案前低著頭,聽見她的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招手讓她過去。蘇瑾將茶盞擱在桌角,依言站到了她身后。
“近些。再近些。”林清韻的聲音有些不耐煩,耳根卻沒有來由地燒了起來。蘇瑾又往前挪了半步,膝蓋幾乎貼上了椅子的后腿。
蘇瑾低頭看見林清韻鋪在案上的字帖——簪花小楷,筆畫秀麗纖細,紙面上已經寫了好幾排字,似乎在練同一個偏旁部首的寫法,墨跡最底下的一張紙不知為何角上揉出一條橫褶,像是匆忙間被翻過去的。
“小姐要奴婢磨墨?”
“不是,”林清韻將筆遞給她,“我的字總也寫不好,你字好,帶我一筆一畫地寫。你就當是教我——”
頓了頓,她放小了聲音補了一句,“不是以奴婢的身份。就當是個……會寫字的人,手把手教我?!?
蘇瑾看著那只遞到面前的筆愣了一下,青瓷筆桿上還殘留著小姐掌心的溫熱。她沒有接筆,只是彎下腰,從椅背后面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林清韻執筆的右手。
林清韻的手指軟軟地搭在筆桿上,蘇瑾的指腹覆上去時感覺到了她指節的微微僵硬,便停了一下,等她放松了才繼續往前移。她的手涼涼的,虎口處的薄繭輕輕擦過林清韻的手背,讓那只手在筆桿上滑了一下,連帶著筆尖在紙上落了個墨點。
“小姐要寫什么字?”
“……隨便。就從字帖上隨便挑一個罷。”她的腦子一團漿糊,連字帖上的字都認不全了,睜著眼睛說了句連自己都不信的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