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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哥看了宋豐豐一眼,宋豐豐也正瞧著龍哥。
在喻冬被砸之后,宋豐豐曾經(jīng)一個人跑到龍行網(wǎng)吧找過龍哥。
他當(dāng)時氣沖沖地質(zhì)問是不是龍哥在搞鬼,龍哥抄起桌上的登記表格先打了宋豐豐腦袋一下,隨后才慢悠悠轉(zhuǎn)身,看向自己的馬仔。
“砸你的兩個人我已經(jīng)教訓(xùn)過了。”龍哥問喻冬,“你不滿意,斷手斷腳還是扔海里喂魚,隨便挑。”
龍哥當(dāng)時就跟宋豐豐講過,絕對不是自己讓人下的手。而且在受襲事件之后,龍哥正式跟各位馬仔宣布,這個靚仔自己罩著,一直到他考上清華北大。
喻冬萬沒想到龍哥對自己寄予這般厚望,頓時愣住,半天才訥訥回答:“可、可以了……”
他那一點裝出來的硬氣,在龍哥輕描淡寫的“斷手斷腳”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凈。
龍哥親密地攬著他肩膀,拍了又拍:“有龍哥在,你不要怕,啊。”
喻冬活動肩膀,悄悄從龍哥手底下滑出來。
龍哥也不在意,手繼續(xù)搭在喻冬肩上,看他玩游戲。
喻冬玩游戲的時候一聲不吭,宋豐豐和張敬倒是聊得熱鬧。龍哥用欣賞的心態(tài)盯著喻冬側(cè)臉看了十幾分鐘,漸漸也覺得無聊,最終還是轉(zhuǎn)過去,與宋豐豐兩人聊了起來。
被人圍觀的感覺很不好。喻冬如芒在背,坐都坐不穩(wěn)。龍哥的馬仔對喻冬充滿好奇,原先只覺得他是個學(xué)習(xí)不錯的白面小靚仔,但看他玩了幾盤,紛紛真心實意地圍攏過來,悶不吭聲,聚精會神地看。
這些視線都給喻冬帶來巨大壓力。
他很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
就像他所有的秘密,關(guān)于家庭的,關(guān)于他父母的,所有本該隱藏在自己沉默冷淡表象之下的秘密,漸漸都暴露在外面了。
龍哥就坐在身邊,喻冬想跟宋豐豐說我們走吧,但他不敢越過龍哥講話。
他之前是沒怎么把龍哥放在眼里的。一個小混混,開了幾家店,養(yǎng)了一些同為小混混的馬仔,瞧著也沒有什么背景,他怕什么?
可今天他怕了。
無論是龍哥對他無來由的古怪親昵,還是隨口說出的斷手斷腳跟喂魚,都讓十六歲的喻冬意識到,他與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龍哥穿了件緊身的灰色背心,手臂與背上都是結(jié)實的肌肉,一道復(fù)雜的紋身布滿他左肩與左手的所有皮膚。
就在這時,龍哥突然轉(zhuǎn)頭了。他一下就看到喻冬的眼睛,茫然又帶著幾分怯怯的惶恐,像受驚小獸的雙目。
“怎么了?”龍哥咬著煙笑,“怕我?”
喻冬立刻轉(zhuǎn)開眼神。他和龍哥身后的宋豐豐對上了。
“撲街!”宋豐豐突然站起來,“喻冬,張敬,你們在佟老師的表格上簽字沒有?”
喻冬在瞬間捕捉到了宋豐豐的意圖。他眼里的惶恐立刻變得更濃厚了:“我也剛想起來。你簽了嗎?”
宋豐豐急壞了,一把揪著張敬的衣領(lǐng),另一手把桌上的鴨舌帽撈起,對著龍哥連連彎腰道歉:“龍哥我們先回去簽字。都忘了,完了完了,今天必須簽字確認,不然報不上去……”
他們誰都沒說要為了什么簽字——本來也沒有任何需要他們仨簽字的內(nèi)容——但龍哥卻分外關(guān)心:“怎么考個試記性就變差了呢?你們要長點記性啊。簽完回來玩。”
“不要錢?”宋豐豐走幾步,又急急回頭問一句。
龍哥終于按下打火機,把咬在齒間的煙點燃了。他笑得意味深長:“不要錢!想來就來。”
宋豐豐一直笑著哈腰點頭,直到把喻冬和張敬拽出網(wǎng)吧才松一口氣。
張敬一頭霧水:“簽什么字?”
宋豐豐沒理他,轉(zhuǎn)頭把鴨舌帽扣在喻冬腦袋上:“你怎么出這么多汗?”
站在街上,喻冬才覺得身上微微發(fā)涼。“空氣不好,呼吸困難。”他隨便找了個理由。
張敬發(fā)現(xiàn)他臉色蒼白,很憂慮:“出這么多汗,是不是腎虛?最近有沒有失眠多夢、手腳冰涼、尿頻尿急……”
為了給喻冬確診,張敬拉著兩人回診所。喻冬一脫離網(wǎng)吧,汗不出了精神也好了,三人在張敬家吃完午飯又閑聊一陣,重新精神勃發(fā)。
他們再也沒去過龍行網(wǎng)吧,平時不是擠在張敬的房間里玩游戲就是打牌。喻冬發(fā)現(xiàn)張敬的父親張格是《大眾軟件》的忠實讀者,宋豐豐和張敬打機的時候他就坐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看舊雜志。
偶爾他也會翻到新型手機的廣告或者簡訊,想到宋豐豐和宋英雄以后可以通過衛(wèi)星電話聯(lián)系,他便默默把型號記下來。
幾天過后,他把最近幾年的大軟都看完,張敬和宋豐豐也玩膩了游戲。
三人帶好裝備,委婉拒絕張曼的跟隨,仍舊騎著哐哐響的兩輛自行車,跑到海邊游泳。
海邊長大的孩子很少有人不會游泳。
但對他們來說,“會”游泳和“懂”在海里游泳,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習(xí)慣在游泳池和江河里游泳的孩子是不能貿(mào)然下海的。在喻冬下海之前,張敬和宋豐豐反復(fù)不停地跟他講各種各樣的注意事項。
他們?nèi)サ氖且黄偃说暮诔鞘械牧硪幻妗K艘话氲牡虊卧诤K锩俺鲱^,宋豐豐指著堤壩告訴喻冬:“絕對不能游出這條破堤外面。”
喻冬點頭。
張敬也指著那條堤壩:“也不能靠近破堤。”
喻冬又點頭。
可張敬和宋豐豐還是不放心,末了直接跟喻冬說:“算了,你還是跟著我們吧,不要自己游。”
過了堤壩就是真正的海域,深,風(fēng)浪大,危險。而堤壩下方的淺灘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海窩。虛松的沙子浮在海窩上,小小的漩渦一個個藏在水中,一旦被纏住了腳,就會把人直接拉進海窩里,根本無法掙脫。有時候退潮了,淺灘從海水里露出來,海窩里滿滿地汪著混著沙子的水,不清不濁,看不出深淺。不熟悉情況的人往往以為那只是一個小水洼,踏入時才猛覺不對——但已經(jīng)太遲了。
每年夏秋,不知有多少人貪圖淺海安全,卻死在那些狀似毫無威脅的海窩里。
喻冬脫了衣服,果然是三個人之中皮膚最白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