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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兩姐弟面面相覷,青皮想了一會不得其法,也就撒手丟到了后腦勺。反正他弟賣不掉的鱔魚也是吃掉,能賣上價自然更好,低頭鉆心鑿刻手里的木料。
跟弟弟喜歡在外頭撒野不同,青皮更喜歡留在家里刨木頭,給他爹幫點小忙,手上功夫倒是與日俱增。
青葉若有所思看著小弟跑出去的身影,低下頭繼續(xù)撕鵝米豆兩邊的外皮。
爹娘去田里扯雜草,準備晌午飯還早,青葉打算去周爺爺家買一碗小鯽魚。兩面煎得焦黃,配著園子里最后一批紅辣椒,正好下飯。
拿一只空碗放進菜籃,胳膊一彎,出了門往東走,周老爺子家大門洞開,空蕩蕩聲息全無。
青葉踮腳望了望,正遲疑間,河邊傳來一絲聲響,一個人影正在船上拉漁網。
她轉過身走下河坡,站在臺階上問:“你倒是個不見外的,借了我家的船就劃,打從你一回家,這條船就改了姓。”
周鄰輕笑一聲:“你說的對,七叔、七嬸的大恩無以為報,往后自當鞍前馬下,俯首聽令。”
女孩啐了他一聲,猶豫片刻,又問道:“你收青果的黃鱔……”
“你不是知道?”周鄰調整網箱四面的竹竿,“說起來還是我占了便宜,到了年底能得一筆銀子,對了……”
他轉過頭問:“我不在的這兩年,你怎么沒跟家里人說養(yǎng)鱔魚的法子?我還以為你早說了呢。”
青葉從鼻子里哼一聲:“你以為我不想啊,這就是個死結,本來養(yǎng)黃鱔是想掙大錢的,我家門口一拉網吧,整條壟上就都知道了,到時照樣賣不上價。
不拉網吧又養(yǎng)不活,只能眼睜睜空守著寶山沒有半點用處,你當初還不如不告訴我呢,省得糟心。”
周鄰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嚇了路過的翠色鳥兒一跳,尖尖的嘴里銜著的小魚兒差點掉落,趕緊展翅飛遠了。
不知怎地,聽到這明朗的,不同于女孩子們銀鈴般的醇厚笑聲,青葉莫名有些惱火,鼓起腮幫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保證,最遲今年年底,你家小弟就能養(yǎng)活黃鱔。”
又來了,女孩又想翻他白眼了,外祖父故弄玄虛會讓人心生畏懼,不敢唐突。周鄰么,只會覺得他在裝神弄鬼,豬鼻子插大蒜——裝象。
被女孩一瞪,周鄰更想笑了,怕惹惱她只得強行忍著,咳嗽一聲,正色道:“小葉子,你有空嗎,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青葉才不搭理他,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見女孩不說話,周鄰也沒有追問,低頭捆綁竹竿上的繩索,“哧啦”的聲音在靜謐的河邊格外響亮。
過了好半晌,耳邊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你要我?guī)褪裁疵Γ俊?
他笑著抬起頭,“聽說你會記賬本,我在縣里要建房子,買了很多磚石木料。來往的收據單子堆了一摞,我又沒空整理,你能不能幫我登記成冊,后面也好對賬。”
“可以啊!”青葉隨口道,“正好我這段時間有空,等到了秋收你就要自己做了,農忙時我可沒空。”
“那先多謝你,你幫了我,到時我給你家割稻子吧!”
“不用,”女孩擺手,“記賬本又不累,你忙自己的事吧,我們家現在人多田少,不用請外人幫忙。”
她娘還擔心家里農事結束得太快,她爹又跑去做那免費的老好人,白白便宜大伯家。
周鄰笑了笑,正打算說什么,河岸上插進來一道女聲:“周鄰,原來你在這呢,我就說你家門口怎么沒人?明明周爺爺說你這幾天在家里,他不在的話可以找你買魚。”
下河坡走近了問:“你們在說什么?”
青葉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在問他什么時候忙完,我好買了小鯽魚回家殺,刮鱗、剖肚得忙活半天。”
何竹看了她一眼,依舊笑問周鄰:“周爺爺每天捕的魚都賣不完,你又拉漁網做什么?”
周鄰加快手上的動作,頭也不抬道:“到了年底吃魚的人多,多張幾片漁網,運氣好時能攔兩條大魚,誰家請酒也能用上,有備無患。”
“那倒是,進了臘月家家戶戶都舍得吃喝,我家就喜歡吃魚多過吃肉。買肉還要跑一趟鎮(zhèn)上,吃魚多方便,家門口就能買到,而且你家的魚鮮活極了……”
何竹一來青葉的話就少了,她是一個憊懶的性子,也不愛出風頭。
用她娘的話說就是不喜歡跟人起爭執(zhí),跟這條壟上的大多數人都合得來,除了何竹。
兩個人間總有點似有若無的別苗頭,大到吃穿用度,小到今兒頭繩的顏色,無不喜歡較量一番。
青葉還小時,一旦有何竹在且人多的場合,她就不愛說話,也盡量少說話。無數次經驗告訴她,一旦她開口了,何竹就能立刻抓住話里的把柄,令她顏面掃地。
比如說大伙聊農忙時給爹娘送的飯菜,青葉隨口說一句從來不送魚,何竹下一刻就能拆穿她:那是因為你不會剖肚子殺魚,我九歲就學會了,你怎么這么大了還沒學會?
每當此時,青葉就會極其惱火,有一種秘密被揭穿的窘迫,又有一種似乎無所遁形的狼狽。
偏偏何竹又沒說錯,她本來就不會殺魚,也害怕割傷手指,她娘也說長大了再學,所以獨自做飯時會避開吃魚。
這種隱秘的念頭誰都沒有說過,她也不知道何竹怎么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什么都能猜出來,人也比她聰明、厲害、勤快……
這種羞惱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只能暗自生悶氣,次數一多,青葉便有意疏遠了何竹。即便人多湊一起閑聊,她也盡量多聽少說話,以免白添一場氣。
如今長大了倒是去了對何竹的那層忌憚,但仍舊不喜歡跟她打交道。
說話就好好說話,拐彎抹角,指桑罵槐地做什么?
青葉現在不害怕跟何竹吵架,可她覺得當場揭穿別人的隱私,令人難堪下不來臺,這種做法很不好。
大伙都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又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實在不必鬧得這樣難堪。
現在兩人相處得不冷不熱,聽到不舒服的言語,青葉也敢當面甩臉子發(fā)脾氣,何竹反倒多了一絲忌憚,不敢明目張膽打壓她。
人一長大,煩惱也跟小時候不一樣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