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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兩人也好奇地彎腰探頭。
只見一扇偏門前站了幾個男女,大多是農戶打扮,衣著較之常人體面。
當中有一年輕貌□□格外惹眼,頭上金燦燦光彩奪目,一身大紅的綢子裹著,通身艷光逼人,不是衛小妹是哪個?
一年老婦人正在滿口抱怨:“你大哥也沒做什么呀,不就是去女婿家的別院拿了幾兩碎銀,又沒有去布莊拆借?值當女婿家這樣大張旗鼓,大驚小怪地嚷嚷?
劉家可是咱們鎮上的高門大戶,打發叫花子隨手一丟的花銷都比這多。再說了,你大哥借銀子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女婿來咱們家吃要吃好的,喝要喝上等的,咱們家是什么氣候你不知道?這么些吃喝的家用都是花在女婿身上的,找他劉家要點銀子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衛小妹滿臉不耐煩,惱火道:“您知道他拿了多少銀子嗎,足足十兩,是十兩,不是十個銅板。您家打發要飯花子要十兩銀子,您打發一個給我看看?
二爺明兒只去咱們家點個卯,您就是置辦一桌山珍海味也用不上十兩吧?知道家里周轉不開,前兩天我不是托人送了二兩銀子給您了嗎?這才幾天功夫,家里就給嚯嚯沒了?”
盡管金銀珠翠插滿頭,綾羅綢緞裹滿身,衛小妹臉上的妝容也濃得像大婚時窗格上張貼的剪紙,可她臉上的郁氣和煩躁卻是怎樣鮮亮的脂粉都掩飾不住的。
兩道細細的眉頭緊鎖,眉心烙印著淺淺的印記,臉上浮著一層白白的粉脂,眼底下的青黑若隱若現。
這樣一副渾身寫滿郁郁不得志,怨氣十足的模樣,出現在她年輕俏麗的臉上,使得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七、八歲。
勸解了大半天,結果小女兒偏緊抓著這點銀子不放,衛老娘也來了火氣。
“你嫁進了富貴人家,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哪里知道鄉下爹娘兄弟的艱難?二兩銀子夠干什么,女婿要吃整一副的羊蝎子,要喝上等的花雕酒,二兩銀子扔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我說你也別死抓著你大哥不放,但凡你多花點心思,多在二爺身上使使勁,這些小打小鬧的花銷還不是隨你意?你說你也成婚這么久了,怎么肚皮還是空蕩蕩沒有一絲動靜,你得分清楚輕重緩急才是。”
衛小妹一肚子火似要爆炸,額頭的青筋直跳,她在劉家本就步履維艱,寸步難行。
整天跟二房的那些妾室丫鬟、兒子媳婦們斗法,天天鬧得不可開交。她年輕進門日子淺,手里無錢根底也不深厚,雖是當婆婆的,可哪里是那些人的對手。
娘家幫不上忙不說,還偏偏隔三差五使勁拖后腿,讓她在二爺跟前抬不起頭。
衛老大亦是不滿,他是一個矮壯的身板,偏穿了一件輕薄的細布長衫。渾身包裹得緊緊的似蠶蛹,穿在身上非但不顯體面,反而像從哪里偷來的不合時宜的行頭。
“劉家實在太不像話,我可是他們家的舅老爺,娘舅大過天,不說低眉順眼地把我迎進門,怎么能叫人把我轟出來?
那個劉家別院不是你要我去的么,之前也拿過幾次銀子,這次不就多要了幾兩嗎?怎地小氣成這副模樣,竟然把親家掃地出門,簡直有辱斯文。”
一旁的衛家老二也出聲嘟囔:“我說小妹,都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妹,你怎么每次只使喚大哥做事,把我撇在一旁,我差在哪里了?
全家上下都有私房,就我手里緊巴巴沒有一個銅子,下回我也去劉家別院轉兩圈,得幾個銀子花花,我不貪心,只要幾兩就夠了。”
衛小妹臉頰抽搐,心底的火似巖漿翻涌,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擼起袖子對著兩個哥哥的頭砸下去,腳也沒閑著,邊打邊罵。
“我打死你們兩個蠢貨,要去別院轉兩圈是吧?行,我先把你們兩個打死,省得出去丟人現眼……還舅老爺,你是哪個牌面上的舅老爺?
我呸……混賬王八羔子,貪心不足蛇吞象的玩意,我怎么這么倒霉,碰上你們這兩個憨貨。多好的細水長流的行當,生生被你們作踐沒了,你們怎么不去死……”
衛家兩個男丁倒不至于打不過一個女眷,可小妹是他們家的財神菩薩,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她啊,既不能還手,也只有拉了老娘的身板遮擋。
“你這是做什么,你瘋了嗎,好好的打我們做什么?娘,你看看她做的好事,你快說說她。”
衛老娘被扯得團團轉,東倒西歪,混亂間還挨了好幾拳,不住嘴地罵:“你發的什么瘋,快住手,你這個死蹄子,想打死你老娘是吧?”
衛小妹拳打腳踢,形如瘋婦,癲狂吼叫:“啊……都去死吧,你們這些混蛋,大家都死了干凈。”
這邊的四人混戰成一團,推磨盤似的在原地轉圈圈,那邊躲著的三人捂嘴笑得肚子疼,扶著墻直不起身。
眼看著這出鬧劇不是一時半刻能了結,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伸手指指巷子的另一頭,放輕腳步走開了。
還不到飯時,鄰街的小角店門可羅雀,過早的那一撥人早已離去,晌午飯還沒開始張羅。早上沒賣完的吃食還擺在案幾上,正好便宜他們墊肚子。
因著還不太餓,吃不吃都行,一人便點了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花,全當喝水解渴。
兩個女孩拿起勺子還沒舀到第三口,周鄰的一碗已是“呼嚕嚕”倒得只剩了一個碗底。
青葉瞪大眼睛詫異道:“你著的什么急呀,豬八戒吃人參果都沒有你這樣快,再說了,你吃完了也得等咱們兩個吧?”
周鄰后知后覺意識到桌子對面坐的不是一群糙老爺們,不好意思道:“那個……一時忘記了,你們不用管我,慢慢吃不著急,咱們回去也還早得很。”
兩個小姑娘吃吃地笑,一起偷看了一出啼笑皆非的鬧劇,那種若有似無的別扭似乎消散得無影無蹤,三人又找回了少時那種無所顧忌的相處模式。
張玉舀一口甜豆花,轉頭問青葉:“方才那些人是誰,你認識他們嗎?”
“何止認識,”青葉咽下嘴里的嫩滑,大吐苦水,“說是冤家死對頭也不為過,吶,咱們兩個跟她都是老熟人。”
當下一五一十把多年前的那起紛爭抖摟干凈,關于她九叔的那部分倒是隱了沒說。
畢竟九叔年底就要娶媳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之前做過的糊涂事徹底兩清了才好。
“……我當學徒的最后一年,劉記的二爺儼然把別院的收益當成了錢袋子,三不五時派人過來拿幾貫錢。他倒是個精乖的,一次要的也不多,東家懶得跟他歪纏,又嫌棄他丟人現眼,多數時候都允了。
想是衛小妹進門后得了他的真傳,也使娘家兄弟過去支銀子,小打小鬧也就罷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不成想他們貪心不足蛇吞象,胃口越來越大,這才惹得東家大發雷霆,把她兄弟轟了出來,便宜咱們看這場樂子。”
張玉大開眼界,不勝唏噓:“看她穿金戴銀,穿得那么奢華,我要是路上碰見這樣打扮的夫人,我都不敢抬頭看,怕唐突了她。
沒想到富貴人家也差錢呢,上親戚家借錢的樣子跟咱們鄉下地方也沒什么兩樣嘛,比咱們還不講體統,打起架來也不相上下,真看不出來。”
周鄰冷笑一聲,不屑道:“什么鍋配什么蓋,都不是什么好東西,蛇鼠一窩一鍋燉了最好,省得禍害旁人。”
這種繡花枕頭一包草的廢物點心,他在外頭見得多了,連個眼神都懶怠給與,純屬浪費時間,轉而說起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