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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熱得不尋常的日子,農人也有應對的法子,日夜顛倒干農活,至少能避過最毒辣的太陽。
即便如此,接下來幾天不斷有老莊稼把式栽跟頭,多半是自持身板硬實不信邪,多少年的風雨都過來了,怎還會怕這小小的日頭?
還是抓緊時間搶收稻谷要緊!
可歲月最是不熬人,服不服老無所謂,眼前一黑才知早已不是年少輕狂的小伙了,雪白的鬢發隨風飄蕩,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夜里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太陽才剛升到樹梢,杏娘率先覺出不對勁,頭昏腦沉睜不開眼睛,身上流出的汗竟然感到些微寒涼。
叢孝看媳婦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如紙,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我看你臉色不對,身子也有點發熱,你趕緊回家歇一天,晚上回去我再看看。”
杏娘懵著腦子四下一張望,“還是不要了,我就是起來得太早沒睡夠,等晌午歇一陣就好了。”
叢孝不由分說拿過她手里的鐮刀,推著她的后背往田埂上走。
“不要逞強,不舒服就要好生修養,虧了身子再想養回來都難,你先回家去,有我們父子三個在,沒事的!”
“我真的沒事,家里還剩了這么多地沒割,兩個臭小子還小……”
“沒事的,我看著他們兩個,晌午最熱的那幾個時辰正好躲在樹蔭底下睡大覺,不會叫他們曬著。
你回家去好好歇一陣,晚上也不用過來,咱們家本就田少,今年這個收成交上賦稅也剩不下什么了,犯不著拼了命拾掇。”
叢孝好說歹說一陣勸,總算把媳婦打發回家。
杏娘猶豫一陣后領了他的好意,一連幾天白天黑夜忙碌不休,她確實有些吃不消。
到家后先擦拭一遍全身,就著女兒端過來的溫熱稀粥倒了一碗,頭一挨著枕頭,立時沉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可謂天昏地暗,今夕不知何夕,到了晌午時分仍沒醒。
青葉看她娘睡得香甜,人事不知,摸了她的額頭也不覺著熱,也就沒有把她喊醒吃飯,只提了籃子給爹和弟弟們送飯。
杏娘意識清醒時窗外已是擦黑,這一覺睡得可真舒服,全身涼爽無比如浸泡在冷水池子里。
她懶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動彈,閉著眼睛任由肚子餓得嘰里咕嚕響,睡一個好覺堪比吃了十全大補丸,什么精氣神都回來了。
正數著氣息打算起身時,青葉興沖沖跑進房推醒她:“娘,趕緊起來,大伯家唱大戲啦!”
“唱大戲?唱什么大戲?”杏娘睜開眼睛一頭霧水。
青葉拉起她娘往后院走,“您跟我來就知道了。”
娘倆個躲在灶房門口悄悄伸出腦袋,雙眼亮晶晶地望著隔壁院墻里的“全武行”。
只見往日里端莊賢淑的童生娘子正操著燒火棍舞得風生水起,而之前高高在上的童生老爺正狼狽不堪地四下逃竄。
林氏發了狠地收拾自家漢子,若是之前念著幾十年的夫妻情分,事事能忍則忍。
可眼下她只想一棍子夯死這個滿腦肥腸,混吃等死的死胖子。
鎮上的差事不利,一家子重新掉落枝頭跌回泥潭,不只當家的心灰意冷,她們母子兩個的日子何嘗好過?
可既投胎成了人,也不能立時就能入輪回,日子總得過下去。心高氣傲如她,堂堂童生家的娘子,不照樣脫了嶄新的短衫羅裙,換了粗布衣裳下水田。
直到此刻,林氏才體會到女人當家的艱難。
當初兩房合做一處時,盡管自家男人擔不起農事,可田里有叢三老爺、叢孝挑擔,她們兩妯娌也都是手腳利落的性子,家里還有陳氏幫忙操持灶上事宜。
累則累矣,不像如今這般叫人筋疲力盡,絕望地看不到一絲奔頭。
割稻子、捆扎、挑擔……還有后續的裝板車、拉車、碾場……只想一想就恨不得眼一閉長眠地下,這哪里是一個婦道人家能扛得住的?
雖說兒子能幫上點忙,可他打出娘胎就沒做過農活,一直陪著她做到如今這個地步已是難得,那些繁重的農事怕是擔不起。
非但如此,叢信一天天喝得爛醉只知道躺在床上,母子倆一天的飯食無人打理。
她忙完田里的活還得急匆匆跑回家炒菜煮飯,之后再提到田里去跟兒子一同吃。
忙得連喝口水喘氣的功夫都沒有,更別提洗衣裳、打掃等家里的諸多雜事,一天下來汗濕衣襟,臭不可聞。
縱是如此,也只來得及洗完澡后隨手搓一把臟兮兮的衣物,胡亂搭在晾衣繩上了事。不是她不想講究,可累得眼皮子都睜不開時,唯一的念頭只想就地一躺。
這天依舊是傍晚時分趕回家做飯,林氏汗津津推開房門,提起桌上的茶壺想倒碗水喝,空蕩蕩的壺嘴只滴了兩滴再無動靜。
她渾身無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想動彈,喉嚨嘶啞難耐,身上灰塵仆仆,只覺得活著如此艱難,只怕死了倒干凈。
正神思晦暗,郁氣難消之時,耳聽得一陣嘈雜的“呼……嗬……呼……嗬……”男子打呼的聲音,心底的一股邪火沖天而起,轉眼間便直上云霄。
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么夫君大過天?
當下站起身沖到灶房,拿起燒火棍照著床上的人影一通敲打,直打得叢信痛呼連連:“誰……誰打我?”
林氏咬緊牙根,悶頭悶腦就是一頓亂拳,“砰砰”棍棍到肉,誓要把心底的委屈傾瀉而出。
叢信躺了一天本就渾身無力,只得狼狽地逃下床往外跑,盡管宿醉未醒,可本能之下還知道不能跑出家門,連滾帶爬沖到院子來。
“你瘋了嗎?你打我做什么……你這個瘋婆子!”
他在前面邊跑邊呼痛,林氏在后面緊追不舍,一根燒火棍揮得大開大合,渾似漁網似得把他罩得密不透風。
叢信雖說是個男子,可他身寬體胖,一身虛肉中看不中用,還不如他老爹的一把老骨頭得用。加之回鄉后酗酒度日,萎靡不振,精神頭早不是日日在田里勞作的婆娘可比。
棍子一聲一聲敲在肉上,起初叢信伸長手臂還想搶棍反制,林氏揮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