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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怎么辦,還不是只有低頭避讓的份,男子漢大丈夫,上孝父母下撫妻兒,日子不好過呀,小姑父,咱們都是男人,我知道你的苦楚。”
另一個醉眼朦朧附和:“可不是,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未到傷心處,我家里頭都沒了老祖宗,在外頭倒要處處彎了腰給人當孫子。
那些富貴人家不就是有幾個臭錢么,有什么了不起,一個個養得白胖如同肥豬,撐不死他?是,我是沒他有錢,可我家里平安順遂一團和氣,比他們亂糟糟一鍋粥好多了,我才不眼紅他們。”
“對,不眼紅!”李蘇木紅了眼揮拳大喊。
“他們算什么東西,迂腐狡詐的老頑固,我才不怕他們,我還這么年輕,我就不信熬不死他們……”
青葉嫌棄地瞪著眼前兩個胡言亂語的男人,喝醉酒的人果真話多。
平日里內斂冷靜的兩人哪還看得出沉穩的模樣,翻來覆去說些男人的苦楚等語,婆婆媽媽,啰里啰嗦,跟叢二奶奶的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
她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封,幸好方才中途時,李蘇木預感到今兒估摸著要醉酒,找個由頭回房拿了信偷偷塞給她,否則她非得潑他一臉冷水不可。
好容易熬到太陽落山,兩個醉鬼總算醒了酒清醒過來,又吃過一頓晚飯。
叢孝兩口子謝過侄子、侄媳的鄭重款待,趁著傍晚有幾分涼氣,劃了船回家,順便送女兒回別院。
女孩們都在院子里乘涼,青葉關了房門迫不及待掏出信件細看。
周鄰寫的信跟他的人一樣,簡單明了,沒有一絲咬文嚼字,直白得仿佛站在面前跟她說話。
先是問候了幾句安好,接著話語一轉說起他在府城的生活,說起府城的繁花似錦,連夜里都燈火通明如白日,喧囂熱鬧似神仙府邸。
說他爹生前是府城一家大商號的護衛,專門負責押送貨物,他還被商號的東家召見過。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面容平和,寡言少語,跟他聊了幾句家常就被打發了。
周鄰在被帶去見他的路上害怕極了,忐忑不安,心臟“砰砰”跳得似要蹦出來一般。真站到他面前時反而鎮定如狗,一絲慌亂都沒了,對答如流,得了他一句贊賞。
周鄰在信里這樣說道,所有他見過的人當中,東家跟李老爺子的氣質最像。
想來人的一生中才學固然重要,然而出生便決定了一大半,若是李老爺子有這樣的家世,焉知不會比他更厲害?
周鄰在信里絮絮叨叨了很多事,對青葉來說都新奇極了,短短五頁的信紙看了又看,
直到天光暗淡看不清字跡才不罷休,看完信后心情澎湃,激動萬分,胸口充盈著滿滿的喜悅又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悵然若失。
也不知道那個少年怎么樣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
第185章
天空陰沉沉不見一絲亮光,蛛絲似的雨線連綿不絕自上掉落,淅淅瀝瀝沒有盡頭。
叢孝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看著腳旁邊“呼啦啦”流淌的放水口,秧田里的水位漸漸下落,直至秧苗的根部。
他蹲下身捧起堆在田埂上的泥巴堵住水流,兇猛的水柱戛然而止,威勢減弱剩下稀稀拉拉的小水流。
隨著放水口堵嚴實消失不見,只剩了若有似無沁出田埂的隱秘脈絡。
叢孝又掏了水田里的爛泥巴把放水口兩面抹得滑不溜秋,用肉眼看不見水的流動,撩了溝里的水洗干凈滿是泥巴的手,這才滿意直起身。
雨下得不大,可他的頭臉和衣裳都已濕透,在這乍暖還寒的時候只覺遍體生涼,光著的腿腳冰冷得失去了知覺。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環顧四周,雨簾細密不絕,層層疊疊,能模糊看見不遠處的幾個黑影彎著身子也在修整田埂,拍打泥巴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這鬼天氣,沒完沒了地下雨,家家戶戶忙著挖田埂放水,秧田里水多了苗該發黃了。
叢孝又回頭看了眼自家田里的秧苗,再等兩天可以栽了,腳步一轉,抓起鏟在水溝旁的鐵鍬一步一滑往家走。
杏娘拿出箱子里的干凈衣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霉味,盡管不濃烈,仍是叫人不舒服。
哎,久不見太陽,風干的衣裳總歸沒有曬干的香,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潮濕氣。再這么下去,別說衣裳,便是人也能擰出水來了。
“衣裳放這里了,濕衣服脫下來我好拿出去洗,出去一趟換一身,走廊底下都快掛滿了,風干得又慢,再跑兩趟該光著身子了。”
叢孝正拿干巾子擦臉,甕聲甕氣地說:“有什么法子,這淅淅瀝瀝的小雨就沒停過,一會子不去看,秧田里的水就積滿了。一天總要跑個三、四趟才能放心,縱是夜里也要掙了一只眼睡覺。”
杏娘看了眼窗外陰沉沉的天色,這大晌午的就像到了傍晚,陰云遮日不見光亮,連房里也昏暗成一片,恨不得點盞油燈才好。
她接過濕衣物抱怨:“今年也是邪了門,打從過年到現在就沒天晴過幾天,不是陰天就是雨天。
太陽再不出來都不用入夏了,左右也不熱,往年這個天哪還用蓋棉被?今年可倒好,天天縮在家里連門都出不了,陰冷得想點火堆。”
“可不是。”男人隨口接道,滾燙的巾帕敷到冰涼的皮膚上,身子舒服得打了個顫。
男人喉嚨里溢出一聲愜意的嘆息,盡管穿了蓑衣,可密密麻麻,無孔不入,像網一樣罩下來的雨珠裹得人密不透風。
蓑衣底下的衣物早已濕透,冷冰冰貼在肉上,即便是他這樣的壯年漢子,在田埂上轉悠一個早上也受不住,渾似披了件冰鉤子做的衣裳,心火里的熱乎氣一縷縷往外冒。
“擦了身子過來喝一碗姜湯,有備無患。”杏娘交代一聲,拿了衣裳推開門出去。
“嗯!”男人的應聲才溢出嘴角,“吱呀”一聲,已被堅硬的門板阻隔。
叢孝擦著濕發走進雜物間,此時里頭全變了個樣,之前堆的糧食作物專門辟了個角落堆放在一起。
靠近房門的前半截散了一地木頭、木板、斧、鋸、刨等木工家伙什,卷曲的木屑像天女散花似的無處不在。
十二歲的青皮正伏在條凳上刮料,一起一伏間碎屑如雪飄落,頭頂的發髻上也掛了兩條。
叢孝踩著一地“沙沙”聲走進去,“鄭娘子家的單子做得怎么樣了,還差了什么沒做?”
青皮直起身喘口氣:“大件的桌椅箱柜床都已齊全,組裝后也沒問題,只差了小件的板凳、盆架。這個月要栽早谷秧,白日里怕是抽不出太多空,估摸著下個月能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