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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三老爺就是一個這樣的老農人,在他看來干巴巴的數著日子等秧苗長高再耕田,簡直是不可理喻。明明事情放在那里沒做,非要等到火燒眉毛了才著急忙慌地吆五喝六,典型的懶驢蛋子。
他不允許家里有這樣的懶蛋存在,所以叢孝也被迫成了“恨活計”的漢子。
經驗老到的農戶能一手牽牛繩,一手扶著犁的把手,有條不紊地控制水牛的前進方向,同時掌握犁的耕種深度。犁頭所到之處的土塊像大片的海浪,一塊一塊的翻轉過來,排成一條整齊的直線。
叢孝不在這個老手的范疇內,他還沒練到能一人耕種的熟練程度,叢三老爺經驗是足夠了,卻是年老力衰,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兩人通力合作,老爹牽牛繩,兒子扶把手,配合默契。
水牛性格溫順,一步一個腳印,龐大的身軀架著犁頭恭順地往前走,鼻子往外噴出白氣。叢三老爺手里的鞭子毫無用武之地,牽著牛繩的手都怕太緊勒了它的脖子。
成群的白色鳥兒隨著翻轉的土塊上下起伏,土壤深處肥胖扭曲的白色蟲卵是它們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夢。每年的這個時候就是它們大飽口福的盛宴,飛躍的身影如同在彈奏一首古老的樂曲。
叢三老爺家父子心有靈犀一點通,越耕越順暢,隔壁田的朱老二家是戰火紛飛,火星四濺。
朱老爺子的咆哮聲不說方圓十里了,至少河對岸這一大片農田里的人都聽得清楚明白。
“你是早飯沒吃還是怎地,看你那個衰樣,你是在給地撓癢癢么,田里的皮都沒破一層。用力按著犁頭往下使勁,使勁,飯都喂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朱青山頭上青筋直跳,雙手用力往下壓,肚子都快頂到把手上了。
叢孝咬著嘴唇憋笑,朱老爺子可真是中氣十足,老當益壯,看來再活個十來年一點問題都沒有。
過了還沒一刻鐘,朱老爺子憤怒的吼叫再次沖破云霄,驚得爭搶肥蟲的鳥兒們險一趔趄,呼啦啦揮舞著翅膀飛走了。
“我是讓你使勁,沒讓你刨坑啊,杵這么深,你是在給老子挖墳么?老子還沒老到那個地步,用不著你挖墳。”
“噗嗤”一聲,叢孝實在沒忍住噴笑出來,不是他不厚道,實在是朱老爺子說話太逗了。
這一笑就泄了氣,犁頭松了勁,兩人一牛停了下來。
朱青山滿腹委屈,白胖的臉漲得通紅,壯實的身板只穿了一件單衣,累得兩鬢冒汗,胸口后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
他亦是又氣又累,沖著老爹叫屈:“先前您說我白吃了干飯,我使勁您又說我太用力了,到底要怎么樣嘛?您老人家可太難伺候了。”
朱老爺子氣急敗壞,抖著手指兒子:“你這個不孝子,還敢跟老子頂嘴,老子抽不死你。”
說著舉起趕牛的鞭子就朝二兒子打去,邊打邊罵,老黃牛也顧不上了,頓時兩父子鬧得不可開交,熱氣騰騰的。
叢三老爺看傻了眼,眼瞅著兩人在田里轉起了圈圈,忙扔了牽牛的繩子快走幾步過去拉架。叢孝怕自家老子出事,也丟了犁跟上去。
兩家的田本就隔的不遠,叢三老爺沖上去架了朱老爺子的胳膊,連聲開解:“老哥哥,別打了,別打了,聽我的,消消氣。”
拉扯著他往旁邊的田埂上走去,“年輕人不懂,咱就慢慢教嘛,時辰還早著呢,誤不了農時,別著急上火的氣壞了自個。”
朱老爺子仍是氣得呼呼喘氣,嘴里罵罵咧咧:“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嗆聲,今天不好好教訓一頓,他眼里還有誰?”
這一出鬧劇讓附近幾塊田地的看客都停了手,三三兩兩走過來勸架順便歇腳。有那瘦骨嶙峋,胡子花白的老莊稼把式操著干癟的聲音開導:“朱老弟,誰年輕時不是這么過來的,不值當發這么大火。”
“是啊!我家小子那會兒耕田,一年壞一架犁,一年壞一架犁,也不知道是牛在拉還是他在拉,氣得我恨不得把犁架他脖子上算了,現在不也干得好好的。我要像你這么發火,早給氣死了。”
“氣死了拉倒。”朱老爺子喘息逐漸平緩,雖然仍舊板著一張老臉,卻不再痛罵兒子,“早死早超生,死了倒享福了。”
“說的什么胡話,孩子們還擔不起事,我們這些老家伙且還得用呢!”
“誰說不是……嘿,我跟你們說,我家小孫孫昨兒……”
人一多話題就偏了方向,七嘴八舌東扯西拉說得起勁,早忘了剛才鬧騰的那出。
朱青山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仍在喘氣,望著說得喜笑顏開的老爹苦笑,叢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朱家老二被老子罵得不痛快,朱家小兒媳婦英娘更加不痛快。
螺螄用清水養了三天,每日早晚換一次水,臨近晌午撈起一盆剪掉尾巴上的小尖角,另倒進清水盆撒一把鹽倒一勺醋使勁揉搓。
晌午飯就是用加了蔥姜蒜辣醬等各色調料,用大火爆炒的一盆螺螄。
水鄉人是吃螺螄的高手,螺螄入口輕輕一嘬,辣湯伴著螺肉應聲而入,辣的人一激靈,舌尖發麻,猛扒一口飯緩解辣味,越嚼越香。平日吃兩碗就飽了的人,這時候也沒忍住又添了一碗。
就連最小的青果面前都擺放著一只裝了白開水的碗,胖乎乎短短的手指頭捏著竹簽挑出螺肉。過碗里唰一道再放入嘴巴,肉嘟嘟的兩個腮幫子吃得鼓鼓的,油汪汪的小嘴巴一嚼一翹。
青葉含著一顆螺螄吸盡了汁水,兩指捏著外殼嘴巴對準螺口使勁一吸,“噗”一聲,螺肉飛入口中順著喉嚨滑了進去。
“咳咳咳!”嗆地她喉嚨似著了火,眼睛辣得通紅,嘶啞地喊娘,“辣,水。”
叢孝忙倒了茶水給大女兒灌進去,杏娘心疼地拍著她的后背,“別急,慢點喝,使那么大勁干什么,嗆了喉嚨可不是好玩的。”
足喝了一碗水才止住了那股仿佛要在喉嚨口炸開的辣意,青葉心有余悸地喘口氣,一時對吸螺螄有了怯意,只敢夾別的菜。
滿桌人都吃地津津有味,香辣的氣味直沖腦門,忍了沒一會,青葉禁不住又夾了一顆螺螄,這回小心謹慎了許多,只敢放輕了力道吮吸。
一頓飯吃得大伙胃口大開,心滿意足,滿身的疲勞一掃而空,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干勁。
飯后陳氏收拾碗筷,杏娘端著剩下的一盤螺螄往西去了英娘家。
這家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幾天沒見著人影,往常家里做了好菜還不等端上桌,她就跟聞著腥味的貓似的端了飯碗過來。今天晌午飯都吃完了也沒看到她的身影,害得她吃飯都分了一只眼睛盯著灶房門口,打算招呼她好好吃一頓,結果竟等了空。
沒等她想明白就到了朱老四家,兩家就隔了一戶叢五老爺家,幾步路的事。
“英娘!英娘!”杏娘走進堂屋喊了幾聲,沒人應答,她轉身走向東間推開半掩的房門,床上躺著一個人影,不是英娘是哪個。
“喊你怎么不應聲呢,你看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