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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有吃膩的時候,對玉陵縣的人來說,紅菜苔永遠不夠吃。即便開了春,還有些播種晚的可采摘。剝皮折斷揪了頂端的花蕾,留取少量嫩葉,用菜籽油爆炒后鮮甜脆嫩,滿口生津。
再炒一個白菜和三個雞蛋,加上一碗醬菜,晚飯也就做成了,正好田里的男人們也回了家。
飯桌上叢三老爺囑咐小兒子:“秧苗有手掌長了,這段時間雨水多,秧田不能少了水但也不能太多水,多了苗該發黃了。”
叢孝夾了一片臘肉就著一大口米飯咽下,“唔,我知道,早晚都過去看看。別的田我鏟了兩鍬看了,底下還是凍著的,還得下幾場雨泡了才好。”
“這個不著急,到拔秧還有些日子,只要記著把放水口堵嚴實了。”
爺們說話杏娘安靜地聽著并不多嘴,家里農事安排這樣的大事都是男人做主,春季菜園才是女人的主戰場。這一年能不能吃上菜,吃什么菜,就看撒下什么種子了。
杏娘是個好吃的,只要是她當廚飯桌上的菜就不能少于三個,有的一大家人圍滿了桌子在兩盤菜上夾來夾去,她看了就嫌寒磣。至于么,只要勤快點撒兩把種子,菜園的菜多到吃不完,就費點油的事。
她在心里琢磨著家里有哪些菜種子,還差了哪些,是去鎮上買還是跟人換,今年要不要多種點什么。心里頭想著也沒耽誤一口雞蛋一口米飯的喂小兒子,間或給大女兒和大兒子夾兩筷子雞蛋。
飯后洗了澡閑話兩句便各自回房歇息。
第18章
辣椒、茄子等常見菜蔬是必不可少的,特別是辣椒,玉陵縣的人寧可一日無肉,不可一日沒有辣,連日常吃的醬也是紅辣椒剁碎而成。
壟上人家的菜園多分布零散,池塘后面一塊兩分地,門口河邊連著坡上一小條,壟東這邊河對岸還有一條八尺左右的菜地。
要種菜得先鋤地,冬天的白菜、蘿卜都拔了,留出一部分這段時間每日所需,剩余的曬了做干菜。
叢孝每天扛了鋤頭去菜園,杏娘坐在灶房收拾一大堆萵筍。摘葉子削皮對半切開后再片成兩瓣,撒一把鹽腌制一個時辰,攤在簸箕上拿到太陽底下暴曬,十天后就能收一小布袋萵筍干。
要吃時用熱水泡開跟排骨或五花肉一起燉,萵筍干吸飽肉汁又帶著自身特有的清香。
杏娘最喜歡的吃法是直接舀一勺醬腌制一晚上,在悶熱難耐的三伏天口味不佳,一碗醬萵筍干點兩滴芝麻香油,又辣又脆,吃起來嘎嘣爽口,食欲大增。
蘿卜也是如法炮制做成蘿卜干,吃法大差不離。
菜園翻地拔草收拾妥當撒下各類種子,杏娘留下一塊地點豆子。這一茬的豆子主要就是為了吃毛豆,跟旁人家不同,恨不得一根草都要留到秋天賣了換錢,好像少一點就不能發財了。
杏娘秉著能吃就是福的人生理念,田地里的東西能吃的先給吃上,吃不了的再去賣。
自家種的東西還舍不得吃,非得摳摳搜搜省兩口,在她看來純粹是腦子有病,有福不會享。也是因為這沒少被壟上的婆子大娘們嫌棄是個漏勺,吃啥啥不夠,攢不來錢財。
杏娘拉了大女兒去房子后面的菜園點豆子,雖然老爹說不能讓丫頭干農活,但也不能真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年紀小可以干輕省活計。
屋子后面不像前面吵鬧,風刮得樹枝“呼呼”響,麻雀在樹干上“啾啾”叫。
誰家灶房傳來當娘氣急敗壞的呵斥“叫你不要玩水,不要玩水,偏要玩,這下好了吧,衣裳都濕了”,隨之而來的巴掌打在屁股上的“啪啪”聲,頑皮小兒的嚎啕大哭聲。
杏娘在前面刨坑,青葉在坑里撒豆,嚴格按照她娘說的每個坑放三粒,絕不多放也不少放,手松多掉下去一粒還得撿起來重新數數。她的動作緩慢,杏娘幾行坑都刨完了她還跟蝸牛似得慢吞吞移動。
杏娘也不催促,小孩子做事認真細致,恨不得每個坑里豆子的擺放位置都一模一樣。她丟下鋤頭用腳撥濕潤的泥土到坑里輕輕踩一腳,淺淺蓋上一層,幾天就出了苗。
點完黃豆杏娘打發走女兒,“跟何竹玩去吧,不要去水邊知道嗎?”
“知道。”青葉大聲回應,跑遠了還擺了擺手以示知曉。
這個時節孩童能吃的零嘴是一種紫紅色或綠色外皮的刺苔,枝條綴滿釣魚鉤一樣的刺,在路旁、小溝邊的灌木叢野蠻生長。
折斷中間偏上的那一截,這一段刺少且新長出來的刺比較柔軟,扎在手上也不疼,又是最鮮嫩的。撕掉帶刺的表皮露出嫩綠、水靈靈的刺苔肉,吃起來有一點酸澀,之后就是滿嘴清甜了。
青葉摘了一大把分給兩個弟弟,一人拿一根放嘴里,一截一截往里送,嫩莖汁水豐沛,嚼一嚼連渣都能一起吞了,邊吃邊往家里走。
這樣的東西大人是不耐煩吃的,剝皮拔刺的搗鼓半天還不夠塞牙縫,也只有孩童不嫌棄。面對吃食他們有著無盡的耐心,畢竟在這零嘴匱乏的鄉下,能吃到飯菜之外的東西全憑本事。
吃刺苔并不是它味道有多甜美,更多的是一種樂趣,獨屬于孩童的滋味。
青葉回到家把剝了皮的刺苔往她娘嘴里塞,“娘,給你吃。”
杏娘張開嘴巴咬下一小口,笑著夸獎:“真甜,我女兒真乖!”
兩個小的見了急吼吼擠過去嚷著要喂她,杏娘每根咬一口,夸張地搖頭,“好了好了,娘吃飽了,你們吃。”
此時日頭正當空,杏娘在準備晌午飯,早上剛從周老爺子家買的小鯽魚一直養在水盆,過了一個上午還是活蹦亂跳的。
手掌長的小鯽魚肚子鼓脹滿是魚籽,肉質鮮嫩但是刺多,平常的吃法自是稍嫌麻煩。若是噴上一大勺辣醬,搭配幾個本地拳頭大小外皮鮮紅果肉雪白的小蘿卜,那就成了另一種味道。
兩面煎的金黃的小鯽魚咬一口,辛辣中夾雜著魚肉的鮮美,由于太辣只能小口咬,這點刺也就無關大礙了。味道寡淡的小蘿卜怎么做都不討喜,此時浸染了辣椒和魚的香味,也變得非同一般起來。
青葉和青皮一口蘿卜一口米飯吃得噴香,兩張油乎乎的小嘴辣的通紅,額頭上冒了汗,越辣越過癮,白米飯都能多吃半碗。此地的孩童從小就能吃辣,青果則太小了點,還是吃他的炒雞蛋。
青葉看著她爹夾一條小鯽魚放嘴里,閉上嘴巴蠕動幾下,吐出來就是一副完整的魚骨架,深感佩服,哪天她吃魚這么厲害就好了。
前幾天禁不住饞她夾了一條,還不等吃完就被刺卡了喉嚨,咽口水都疼,這下飯也吃不下去了。抽泣著倒握了燒火棍,大張嘴巴站在灶洞口請灶王爺解救,直到她娘收拾完碗筷才允許她閉上嘴巴。
喉嚨倒是不怎么疼了嘴巴卻張得酸,仍不敢吃東西,直餓到第二天早晨才吃上早飯。記憶是如此的深刻以致于她此刻只敢夾蘿卜,筷子不挨小鯽魚的邊。
“娘,您知道誰家有香瓜種子嗎?今年我想種點香瓜。”杏娘咽下一根蘿卜問她婆婆。
分家還是有好處的,往常地里種什么都是老人說了算。年復一年都是那幾種,她也不好為了點吃的折騰新花樣。分了家就不一樣了,當家做主的成了自個,想吃什么就種什么,也不用怕別人說嘴。
陳氏一臉為難樣:“天要下紅雨哦,我上哪給你找香瓜種子去,這么稀罕的玩意可不多見。”
杏娘皺眉,只是隨口一問而已,犯不著做出這般模樣吧?好像她故意刁難似的。
叢孝插話:“你先到處問問,實在找不到我去鎮上一趟。”
杏娘應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