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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是“懷了身子的女人最是嬌貴,尤其是頭一胎,養得好的婦人康健更甚往常,接二連三的生兒育女不在話下。要是吃得差了,可就不是面黃肌瘦、憔悴蒼老那么簡單的事了,運氣差的生產時就是一只腳邁進鬼門關,能不能活過來還得看閻羅爺肯不肯放人。這個時候是再不能摳搜小氣的,虧了誰也不能虧了自個,該吃就得吃,吃得好了肚里的孩兒也跟著沾光,生下來就比尋常孩童健壯。”
再或者“滿了周歲的孩童跟著大人一起吃飯,小兒腸胃嬌嫩,比不上大人的銅墻鐵胃,飯食太粗糙了可不行。要是吃得積在肚子里生了病,孩子受罪大人受累,何苦胡亂折騰,還不如一開始就喂些精米細面養起來,等立住了再跟著一起吃不遲。”
杏娘本就吃不慣叢家缺油少鹽的飯菜,炒得焉了吧唧泛著黃邊的小青菜里夾著幾片厚厚的雪白肥肉,她筷子都不想沾邊。別人吃得呼哧作響、嘴角冒油,她是越吃越餓,渾身無力。
初初嫁為人婦豪無心眼任事不知,只當別人都是好心教導,把聽來的話牢記于心就怕出了差池。殊不知她手里有錢生性單純,猶如小兒抱金元寶行走于街頭鬧市,別說護著財寶了,連人都能給抱走。
一來聽信了旁人的話且深以為然,不覺得有何不妥,二來自家也想改善伙食,犒勞一下五臟廟府,半推半就的掏出壓在箱底的銀子。
今兒添一刀肉,明兒買一只雞,鄉下的花銷是不大,一天兩天的看不出什么。奈何吃的人多了,天長日久的沒個算計,且每到逢年過節走禮的時候,陳氏拿話哄著她置辦點心布匹、魚肉肘子送娘家。
自家爹娘再沒什么舍不得的,婆家既沒阻攔,自然是由著性子操持。
待到年歲漸長,孩子都生了三個后,就算是個傻子也覺出不對來。更何況杏娘從小就是個聰慧姑娘,只是不擅揣摩人心,也想不到人心這樣復雜多變。
嫂子當廚飯菜普通,就是自家菜園的瓜果蔬菜,也沒人尋不是。
等到她燒灶時,一個個的倒點上菜了,這個想吃肉那個想吃魚,輪到她時全家都能打牙祭吃盡興,銀子當然由她出。
婆婆和嫂子娘家走禮跟別家沒什么不同,幾樣瓜果點心提了就走,寒酸是難免的,跟她的大包小包沒法比。可問題是她們都走的公賬啊,只有自個是掏的小家的私房,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經年累月的相處下來,杏娘總算是明了心智開了竅,可箱子最底層肥胖討喜的銀元寶只剩了淺淺一層銅板。
再來后悔已于事無補,每每想起年輕時候的蠢笨,杏娘恨不得甩自個兩耳光,可惜這世上最難買的就是后悔藥了。
……
“既是分了家,按理兩個老的該跟著大房才是,怎地又跟你們攪合到一處了?”楊氏疑惑地問,當下百姓分家養老財產歸大兒子所有,老人連帶跟著住。
“哈哈!”杏娘一想起這事就幸災樂禍,笑得合不攏嘴,“叫他們嘚瑟?叫他們甩了我們這些累贅?鎮上豈是那么好住的,活該他們遭罪。”
原來一分完家,林氏就迫不及待張羅搬家,忙忙亂亂收拾了幾日,鬧得雞飛狗跳噼里啪啦地響。動靜大得整條壟上的人都知曉叢五爺家要發達了,還有上趕著跑來套近乎的鄉野閑人。
陳氏雖沒那般折騰,但也結結實實包扎了幾個大包袱,把個東廂房拾掇得如同雪洞。
這就好比當上大官的窮酸秀才,未發達前看家里糟糠千般好萬般妙,吃苦耐勞、能干樸素。一旦躍了龍門就橫挑鼻子豎挑眼,面目可憎、上不得臺盤,恨不得一腳踢到荊江里沉到底算了。
杏娘送走了這些歡喜顏開,被困淺灘平陽的龍虎們,望著東廂房門上的大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走了也好,走個干凈,再不必聽那些拐彎抹角轉了十七八個彎的饒人話,揣摩話里有哪些意思,自個是不是又鬧了笑話。就像夜里睡覺時的夢魘,胸口仿佛被重物壓得喘不過氣,又挪不開,死不了人但是讓人精疲力盡。
過日子本就苦多甜少,還搞這些蛇蛇蝎蝎的玩意,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簡單點不好么?
杏娘關起門來過自家日子,搬去鎮上的叢三老爺日子卻不是那么好過。
所謂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不外如是。
林氏分家銀到手,自知再難從婆婆手里扣出錢財來,很是精打細算一番,她本就是個精明人,此次更是節儉到了骨頭縫。
要想住的順心自然是擁有獨立小院的房子,房間寬敞不說,院門一關隔絕外面的嘈雜紛擾,除去買菜連門都不用出。這樣的屋子稀少且租金昂貴,林氏一打聽清楚就棄了這個想頭,目光轉向別的房屋。
最終定下來兩間遠離鎮中心的小屋,前后都是小巷。一間住夫妻倆跟兒子,另一間住老兩口,還要隔出半間當灶房。用水要到巷口的公共水井挑水吃,茅房位于巷尾,也是公用的。
周圍幾條街全是這種依著巷子的小房子,住的多是些在鎮上沒有鋪面在鄉下也無田產,只能靠打零工維持生計的市井小民。條件好些的是自家祖宅,差些的賃的房子每月付租金。
至此,叢信一房開啟了鎮上生活的新篇章。
第14章
大房一家安頓下來后,叢信每日早出晚歸去學堂。這個學堂不是正經教科考的,招收的都是啟蒙階段的孩童,分了三個等級,每個級別十來個人。
小村鎮地偏人稀,人口分布廣泛散落在鄉野,巴掌大的地方就鎮中心的一道十字路口略微繁華。鎮上既無甚傳世百年的世家大族,也沒有什么德高望重的當世大儒,科舉文風自然濃厚不到哪去,幾百年難出一個進士老爺。
然則不是說考不上秀才、舉人,就不用念書了。葫蘆鎮上多的是擁有幾十、幾百畝農田的小地主鄉紳,開著小鋪面的商戶,吃手藝飯的匠人。這些人家的子弟先不說能不能在念書上出人頭地,總得要學會識字吧,要不然連個田畝契約都看不懂,且不后繼無人偌大家業拱手讓人。
還有那些住在鄉下的富裕農戶,不愁吃穿之余也會擇一二天資聰穎小輩送到鎮上念書,當初李蘇木就是進的鎮上私塾,到底比鄉下蒙學正規些。
如此小小葫蘆鎮私塾卻多,束脩也不貴,幾歲孩童送進去讀到十二、三歲出來正好干活,也免得成日在家惹是生非,無所事事。
叢信所在的私塾原也有一個教了幾十年的老先生,每日閉著眼睛領著一群半大小子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學生無追求,家長不強迫,先生也樂得日日消磨打發時間,老先生白胡子一大把,牙齒掉沒一半,看樣子還能混個三年五載。
要不是下雨天摔了一跤跌斷了腿,上了年紀的人沒個半年、一年的養不好,實在請不了這么長時間的假,也不能讓出這個先生寶座。
叢信念書沒天分農活不擅長,當上了啟蒙先生倒是兢兢業業。每日早早趕去學堂迎接學生到來,中午在那邊吃飯,傍晚等學生都走光了才慢悠悠踱步往家趕。他不愛跟泥土打交道,一生癡迷于書本,縱使沒啥大出息,教個蒙學還是綽綽有余的。
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林氏自嫁到叢家就以讀書人娘子為榮,待成了童生娘子更是自持身份,輕易不肯拋頭露面,自降身價。奈何時運不濟不得不蝸居草莽鄉野,干些有失身份的農活。
如今好不容易脫掉那股怎么都洗不干凈帶有泥腥味的粗布衣裳,即便居住在如此狹窄逼仄的房屋,也心滿意得。安之素若地打理一日三餐,空閑之余繡幾幅帕子掙兩個零花錢。
陳氏一個土生土長的農家老太太,初到陌生之地還有些拘謹,等弄清楚周圍鄰居的家境日常,自覺自家也不差,瞬間抖擻起來。
整日竄完東家竄西家,走完前巷走后巷,沒幾天跟周圍一片打得火熱,大娘嬸子媳婦的好不熱鬧。吃飯都不得閑,放下碗筷就溜達出門。
所有人都滿意,唯獨坑苦了叢三老爺。
叢三老爺何曾住過這樣簡陋的屋子,少時家里頗有錢財,住在老宅的寬敞大院。等到成婚分家,那也是整齊的前后院。到老到老住的地方居然還沒家里豬圈大,他在之前是怎么也想不到世上竟還有人住在這么丁點大的地方。
隔出的半間放上一張床就不剩什么了,站兩個人都顯局促,他又不能跟老婆子似得跑人家家里晃蕩,鎮日憋悶在床邊上打轉。
他是在鄉下住慣了的,清晨傍晚天氣晴朗的時候,必要去田間地頭走上一圈,看一眼莊家扯幾把草,回到家飯菜能吃得更香。現在這種情形過上一年,走的路還沒有他之前一天走得多,這如何不抓心撈肺。
房間狹小挨得近,隔壁打個噴嚏這邊能聽到口水落地的聲音,別提有多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