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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訕訕地拉了他的袖子,“叢七爺好大的氣性,這不是好商量么,之前一時想差了。其實只要完好無損,看七爺的面上,我們也是收的。”
滿船貨物抵個干凈,王德一臉驚嘆,雙目崇拜地看著小舅。叢孝眼角都不夾他一下,要不是缺個搬貨的,他會讓這個蠢東西有多遠滾多遠。
回到鋪子又是一頓敲鑼打鼓,這次不是開張大吉,而是關門大放送。叢孝提了鑼敲得“咣當咣當”響,吵得整個村的人都來看熱鬧。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各位嬸子叔伯們下晌好,我叢孝今天提前給大伙送冬至節禮。”
“咣當”又是一聲,他一手提鑼一手拿鑼槌指著大門洞開的雜貨鋪,“這里面所有的東西,今天內一律半價,全部的貨都是半價。”
人群“轟”的沸騰起來,如同水滴掉落在燒紅的木炭上,窸窣不止。
有那謹慎的年輕媳婦再次確認:“叢孝,你可別開玩笑啊,我付了賬就是我的了,你不能抵賴。”
“千真萬確,從現在起全部一半價格,賣完為止。”
那還等什么,婆子媳婦們撥開叢孝就沖了進去,此時恨不得長出七只手八只腳,平日里吝嗇看一眼的口脂拿上一盒,家里小兒饞這一塊飴糖有些日子了,裝上一包。人人如猛虎下山,虎躍龍騰,勢不可擋,男人尚且不是對手,壓根插不進腳。
被推搡開的叢孝提溜打個轉,繼續候在一旁咣咣敲他的鑼,給火熱的氣氛澆一勺油。
第12章
且說叢孝的半價“冬至節禮”場面著實熱鬧,家里本就缺油鹽的眼疾手快地瞄準了就下手,看中了卻一直猶豫旁觀的此時也一改往日作風,袖著手不打算買東西只為湊熱鬧的一看這架勢不對啊?
先不說買了能不能占到便宜,但是不買肯定是吃虧的,沒見大伙跟不要錢似的往懷里摟嗎?于是二話不說也擼起袖子沖了進去。
從太陽稍偏到日落黃昏,鋪子喧嘩似趕集,王德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是收錢收到手軟。尋常求爺爺告奶奶要他們買東西的那幫婆娘,全然忘了拿塊帕子還要饒個兩文,手杵到他鼻子底下地給他塞錢,生怕他不收,還扯著嗓門叫嚷提醒。
這才叫做生意哪!雖然他是個廢物點心,但他小舅是干買賣的一把好手啊。
可惜了,怎地就這么想不開要關店呢?要是還開著,他也不說合伙這種話了,當個賣貨的小伙計也挺好。小舅指東他絕不往西,讓吃饅頭絕不吃包子,指哪打哪,保證不擅作主張。
可惜了喲!他一邊惆悵地想一邊樂呵呵地收銅板。
夕陽把人影拉成長長的一條怪物樣,興高采烈的人們滿載而歸,有聽到消息的鄰村人急匆匆跑來一看,貨架上已空空如也,只剩不多的幾樣物什。
“哎呀,來晚了來晚了,叢孝,還有貨嗎?都拿出來擺上唄。”
“沒有了,全賣完了,您看看這些可有需要的,別再等會這些也沒了。”
一聽這話來人滿臉恍然,著急忙慌地挨個踮腳看,不能白跑一趟,怎么也要夠本才是。
等到最后一人走出大門,店內已點上煤油燈。整個鋪子猶如蝗蟲過境,除了白糖在內的零星幾種貨物完好如初,墻角掉落幾顆糖塊,貨架上散亂堆著兩個瓷娃娃。
叢孝環視一周,拿了瓷娃娃和白糖放進袖袋,剩下的一總包袱皮一卷,塞到激動難耐的外甥懷里,“剩下的這些東西咱兩家分了,這是你的那份,我會記在賬上。”
王德抱著一包東西敢怒不敢言,臊眉耷眼地站在柜臺旁邊。叢孝才不管他怎么想,吩咐他明天早上卷鋪蓋走人,抬腳出大門往自家方向走。
待到王德搬家完,叢孝撿了些自家能用的桌椅板凳搬回家,其余的貨架等物全打折賣與木匠。整座宅子從前到后一貧如洗,恢復成它最初的模樣,當然墻上的白灰沒白刷,屋內亮堂了不少。
請來屋主解了契約,剩下半年租金也不計較了,鑰匙一交轉身走人。
在家核對了兩天賬目,攜著錢匣子趕往鎮上商鋪結清剩余錢款,拿回欠條。叢孝長舒一口氣,只剩最后一步了。
“所有來往賬冊都在這里,詳細記錄了每一筆交易。”叢孝手指點著賬簿,對他大姐說道,“除掉最初的五兩銀子,抹掉零頭,總共虧損十五兩白銀。”
“啊?有這么多嗎?”叢三老爺大驚失色,險從凳子上跌下來。
要知道一個小戶之家一年的開銷也就七、八兩上下,若是過得寬松些,吃穿略奢靡也不超過十兩。這可是十五兩啊,夠普通人家生活二、三年的了。
叢娟也不相信,奈何賬本上條例分明,是虧是賺一目了然,想賴也賴不了。
杏娘亦是目露驚疑,手拽帕子來回撕扯。
叢信兩口子面面相覷,幸虧提前說好了分家事宜,這些債務落不到他們頭上,就是撕破臉皮也值了,兩人心內暗自慶幸。
其余王家諸人竊竊私語不停,卻不敢明目張膽的提出來,就算是懷疑也只能自個憋著。
“按照約定我們兩家平攤全部費用,每家各出十兩,大姐,你沒意見吧?”叢孝詢問。
“沒意見,我能有什么意見?”叢娟郁悶至極。
“那就好。”叢孝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借條,讓王家老少都看過按了手印。
他收好借條,咳嗽一聲正色說道:“好了,接下來該輪到分家了,索性大伙都在,趁著今天一并解決。”
叢家兩兄弟的分家不像旁人那般復雜,房屋家當各自都有,家里水田旱田平分成三份,老兩口和兄弟二人各占一份,只一條水牛不好分配。但問題不大,叢信既然決定舉家搬到鎮上去住,田畝自然無法耕種,水牛也就用不上。
暫時約定水牛歸兩家所有,仍由叢孝喂養。
別的都好說,只一條產生了嚴重分歧。
“我老天拔地把你們拉扯大,你們就是這么報答我的?供你們吃喝拉撒不要錢?養大了要娶媳婦,又要生兒育女,就你們掙的那幾個銅子,吃屎都不夠。我手上沒有銀子,愛信不信。”陳氏大聲強調,仿佛受了很大冤屈似得差點跳起來。
林氏耐著性子規勸:“娘,咱們家的家底在村子不說是數一數二,至少也是中等往上吧,這么些年的田畝出息可都在您老手里攥著,您現在說一文錢沒有,說出去也沒人信吧?”
“嘿,老娘倒要你來教做人,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你十指不沾陽春水,懂得什么過日子的艱難。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人情往來、看病吃藥,你告訴我哪樣不要錢?”
“你瞧瞧村里誰家日子有咱家這么舒坦?吃我的住我的,生了小的還要我養,現在還想著找我要錢?我沒找你們要錢就已經夠好了,我告訴你,你可別人心不足蛇吞象,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你這是癡心妄想。”
林氏氣結:“娘,您能不能講點道理?我就生了一個文兒,能花費多少銀錢?您老找人要錢,也不該找到我們身上。”
只有一個兒子一直是她心里的隱痛,弟媳接二連三的懷孕生產,兒女雙全。
去年年底她好不容易懷了胎,結果沒過幾個月就無聲無息的滑掉了,讓她傷心了好一陣子。這個破地方再呆不下去了,專門克著他們家把好風水流到老二家,說不得就是那個李老頭動了什么手腳。她早看那老頭不順眼了,誰知道干了些什么見不得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