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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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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陵縣既是水路發達,以水為生,自然是養活了無數艄公艄婆,兩片槳葉破水而出掠過水面,落下時向后撥水,握著槳柄把手的身體規律地前后擺動,小船緩緩擦過河岸,莊稼田舍往后移動。
沿途若有客人想搭乘,只需招一招手,喊一聲“船家”,尖尖的船頭便緩慢停靠岸邊,竹篙插入水中卡住船只等客人上船。
去鄰村走親戚的,攢了雞蛋菜蔬趁著趕集去賣的,身體不舒服上鎮里醫館看病的,不斷有人離開,又有人坐進來。能坐八、九人的小船總是塞的滿滿當當,平穩、熱鬧地滑行。
周老爺子便是泮水村的艄公,跟老婆子育有兩子,兩個兒子剛成婚,老婆子就因病去世了,是個福薄之人,操勞半生一點福也沒享到。
待到小兒子在外面做起了生意,家業日漸興旺,置下這偌大的宅院,鎮上也經營著鋪子,眼看著就要脫離黃土地興盛起來了,卻不想禍事臨頭。
小兒子常年累月在外行走,一朝風云突變,人在荊江給謀了。消息傳回小村莊時小兒媳將將要臨盆,受不住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驚懼惶恐地動了胎氣。拼著最后一把力氣產下一個男孩,還在月子里就撒手人寰。
周老爺子一夕之間喪了兒子、媳婦,抱著剛落地的小孫子老淚縱橫。為了養活小嬰兒,老爺子擦干眼淚收拾包袱,鎖了大門投奔了鎮上的大兒子。
不料一年后又帶著小孫子回到了村里,買下一條小船。因家門口恰好在最邊上,河流轉彎,少有行人路過,便散養了十幾只荊江麻鴨,靠近岸邊張了幾片漁網,攔些小魚小蝦。
就這樣靠著伺弄兩畝水田,寒來暑往的撐船送客,間或賣些魚蝦鴨蛋,周老爺子倒也養活了自個跟小孫子。兩人相依為命,磕磕絆絆地生活了八、九年,好在孫子一天天長大,行船打漁都是一把好手,日子方慢慢好過了起來。
周老爺子腳步匆匆自大門走出,急慌慌地來到河邊,“見諒見諒,人老事多,勞煩你們久等。”
“您說的哪里話,我們也才剛到。”叢孝連忙岔開話,“勞累您一大早起來送我們。”
“不說這客套話了,先上船。”周老爺子擺了擺手,解開系在樹上的纜繩,用力拉繩子讓船頭更接近碼頭,叢孝急走幾步過去幫忙。
大人們在一旁寒暄,周鄰撿起桶里的一只落單毛蟹遞給青葉,“拿去玩吧,兩根手指捏住硬殼子的兩邊就夾不著手。”
“我知道,爹爹捉了給我玩過。”青葉得意地揚起下巴,抿嘴一笑露出兩個小梨渦。
杏娘先上船,叢孝提了小兒子遞給她,又喊大女兒過去抱上船。
剛開春河水不深,竹篙點著岸邊,周老爺子囑咐小孫子,“桌上的碗筷先不收拾,等我回來,你把晌午要吃的菜折了,鴨棚的鴨子放出來。”
小船破開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望著遠離的小身影,杏娘不禁羨慕地說:“周老爹,您這小孫子到底是怎么養的,翻過年才九歲吧,就比葉兒大了兩歲。這個頭都快趕上十一、二歲的小子了,個高不說還瓷實,胸膛看著就壯,以后保準是個大高個。您老有什么秘方可不能藏著掖著啊,傳些竅門給我們小輩嘛!”
當娘的一見到這種身板結實的小子就眼饞,特別是一想到自家瘦的跟豆芽菜一樣的小二,恨不得一天三頓照著人家的食譜來,也養出個粗壯的孩子。
周老爺子大笑出聲,樂得見牙不見眼,眼角的紋路都多了兩條,夸他孫子比送他兩個金元寶更讓他高興,“老頭子懂個什么,家里有啥他吃啥,口壯好養活。”
“您老是有福之人,眼看孫子就要成人了,拉扯個孩子不容易啊!”杏娘滿是感嘆。
周老爺子樂不可支,“嗐,說到福氣,誰都不能跟李老大夫比,那才是功德箱圓滿的人哩!”抽出竹篙捶了下大腿,“幸而年前得了老大夫的幾貼膏藥,要不然這對老寒腿又要遭罪了。”
日復一日的在水上討生活,熱天還好,三九天冰冷濕潤的水汽絲絲縷縷的往骨頭縫里鉆,填滿了縫隙。
青年人尚且要裹著厚棉襖,上了年紀的老人穿多少都沒用,寒氣隔著棉襖浸入干瘦的皮膚,雙腿軟的跟面條一樣打晃,夜里疼的整宿睡不著,好容易咪著了半夜又被鉆心的疼弄醒,真真難熬的很。
說到李老大夫,李杏娘的親爹,那話可就長了,方圓百里的村子就沒人不知道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就算沒見過本人的,也從別處聽說過。
李老爺子自幼父母雙亡,六歲起就四處流浪乞百家飯為生,居無定所。
夏天睡屋檐冬天擠柴堆,搶野狗吃食喝草頭露水,就這么饑一頓飽一頓的也活了下來。
漸漸長大到十一歲,忽一日被不知哪一路的神明附了身,竟開了神智,看得了書識得了字,拿起筆來畫得了符咒,還能抓幾把草藥治病救人了。
至此李老爺子有了正經營生,頭戴斗笠身穿布衣,肩背藥囊腰掛葫蘆,一手搖串鈴一手持幡子。穿行于街頭巷尾,混跡于鄉村市井,既能治人也能看牲畜,成了一名行走四方的鈴醫。
斗轉星移日月如梭,千層底的鞋子由厚變薄,到了成婚的年紀在白水灣娶媳婦安家,到底成了一戶人家。
靠著一身行頭生育了四子一女,又養活了數十個孫男娣女,枝枝蔓蔓幾十年,子又生子,子又生孫,就人口而言,竟成了白水灣的大戶。
時光飛逝,稚嫩的面容日漸成熟穩重剛毅,不行醫的日子,李老爺子一身青衣道袍,腳踏十方布鞋,手持拂塵,干起了齋醮符箓、祛邪驅鬼及超度亡靈的活計。
若有人起新宅送老人,他也能指點風水、卜卦算命、連通陰陽。
此地既然一馬平川,自是沒有懸崖峭壁,更是少名庵古寺,連去城隍廟上個香還得跑去縣里,故而李老爺子很是忙碌,終日腳不沾地。數十年下來,在周圍十里八村闖下點名堂。
總而言之,李老爺子的生計范疇涵蓋了一切時下百姓從身體到心理的所有需求,五花八門,涉獵廣泛。
待長孫八歲上,因緣際會得了鎮上保安堂嫡支沈家的青眼,得以送去府城沈家醫館學醫,李老爺子便棄了串鈴幡子,不再走鄉行醫,專門從事旁的事體。
又過了十幾年,人已不大記得他也曾診過脈開過方,都是李老先生的叫著,只有些受過他恩惠的老人,依舊老大夫地稱呼。
“您要用著好隨時跟我說,幾貼膏藥我爹那里還是有的。”杏娘彎了唇角,笑意盎然,從小到大,夸她爹的話不知聽了凡幾,每次聽見仍舊高興。
小三站在父親腿中間跟姐姐推搡打鬧,你拍我一下,我還你一巴掌,嬉笑清脆的童音在水鄉安寧的早晨格外響亮。
叢孝兩手護著兒女不令跌入水中,并不制止他們鬧騰,只含笑聽著媳婦歡快言語。
片刻后,小船停在了李家老宅門口的碼頭。
“您要是不忙的話,喝杯酒水再走吧。”臨上岸前,杏娘邀請周老爺子家去坐坐。
周老爺子擺擺手,“不了不了,正是人多的時候我就不去添亂了,家里還等著,代我向老大夫問個好。”
杏娘點點頭揮手,小船沿著來時的痕跡返回。
……
李老大家門前已立起木樁子,搭了個大大的草棚,里頭擺滿四張方桌和條凳,大門敞開,堂屋也擺了四桌,隱約聽見后院灶房傳來的喧嘩,誘人的香味伴著煙氣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