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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上院,韓嬤嬤快步迎了出來,“奶奶,夫人跟二爺他們都等您呢。”
院子的青磚被水沖洗過,水污已經結了一層冰碴,有濃重的血腥味。
祝琰朝地面瞥了眼,點點頭,隨韓嬤嬤跨步入內。
杜姨娘站在外間地上,瞧模樣剛剛哭過,正朝外走。祝琰與她打了聲招呼。宋洹之坐在炕對面的椅子里,聞聲抬起眼,目視她緩步而近。
屋中氣氛冷凝,老夫人少見的在座,身邊陪坐著嘉武侯夫人。
瞧見祝琰,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祝琰行禮后方走過去,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腕,輕撫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祝琰搖搖頭。
嘉武侯夫人歉疚地道:“我一直不知,蕓兒那孩子竟然存了這樣的歹毒心思。若不是二媳婦兒機警,沒有飲那杯茶——我真是后怕。”
她站起身來,向老夫人請罪,“是我理事不嚴,治家無方。以致叫書晴、二媳婦兒先后被人算計,幾乎釀成大禍,實在愧對母親對我的信賴和托付。”
老夫人擺擺手,“罷了,雖是你侄女兒,畢竟不是你教養大的,她錯了心思,怪不到你身上。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依你瞧,該怎么跟陸家提一提?”
意思是,事情不能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
嘉武侯夫人也正為此為難,“陸老太太身子骨不健朗,這回本就是為了沖喜……”
老夫人嗤笑一聲,“施計對付我宋家的主子奶奶,事后還能全須全尾的過太平日子?把侯爺的臉面放哪兒,把宋家的體面名聲放哪兒?今兒是琰兒自己聰慧,沒著了人家的道,不代表這些歹毒事他們沒做。若就此大事化小,往后是不是誰都能在宋家頭上踩一腳?今日若給他們算計了去,咱們家里頭上上下下,還能不能抬起頭來做人?”
嘉武侯夫人澀聲道:“母親說的是。”她想起來就不免后怕,洹之的妻子險些給人潑了污水,這不僅僅是要毀了祝琰,甚至是、想毀了整個侯府的聲譽。
“陸家那邊,我會跟陸夫人交代一聲。”嘉武侯夫人瞥了眼宋洹之,“郢王府那邊……”
宋洹之左手撐著額角,淡聲道:“已叫人將方才審出來的供狀,抄送郢王。還要勞煩母親進宮一趟,面見皇后娘娘。”
嘉武侯夫人膝上顫了顫,幾乎坐倒。祝琰上前攙扶住她,輕聲說:“我沒有受戕害,家里怎么處置我都沒意見。只是嫂子受心魔所困,癲狂若此,我擔心……”
老夫人道:“淳之一世清明忠義,不能毀于此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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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同宋洹之并肩走回朝蓼香汀。
外頭不知何時又落了雪,白色的碎屑紛紛灑灑落在肩頭,沒入銀狐裘的毛針中去。
“二爺怎么會來?”他公務在身,明明說過五六日后才回來。
宋洹之伸臂輕攏著她的肩,沉聲說:“清早才接到玉軒的快信,便加緊往回趕,還是遲了少許。”
祝琰笑了笑:“那玉軒一定也告知了二爺我的打算,明知道我不會著了他們的道,又何必趕得這樣急?等我把人捉了,再交給二爺審就是。”
宋洹之沉默片刻,側過頭去打量著她的表情,許久方道,“你不恨、不怨嗎?”
祝琰垂眸想了想,“說恨,談不上。我對她們本就沒什么感情,不會奢望她們一定要和善待我。不過是嫁給了二爺,才同她們有了來往,有了世俗意義上的親緣關系。但我心里是有怨的,不僅僅是怨,更多的是覺著悲涼,我這一生不曾與誰交惡過,即便是我祖母那樣的性子——我想不通,為什么這些事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嫁給二爺,是我錯了嗎?”
宋洹之說不清心里酸酸澀澀是何滋味,他攏在她肩上的手收緊,抿唇道:“世間的惡很難說。幾個月前,我也曾為宋家上下一心親熱和睦而倍感寬慰,如今再看,只覺可笑至極。兄長走了,嫂子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原來過往謝氏對書晴的恩義,不過是苦心經營的算計,而嫂子也早已參涉其中。說到底,是我識人不清,累你受罪。”
他停下來,抬手撫了撫祝琰額發上落著的輕雪,“我想到他們今日對你施為的手段,就覺得心驚后怕,如若你當真受了冤,我……”
想到那種可能,他就像被人攥緊了心臟,疼得無法呼吸。
祝琰替他撫了撫前襟的褶皺,“嫂子她們——二爺會怎么處置?她畢竟是大哥的遺孀,我總擔心會被人做文章。”
到了現在,她考量的還是整個嘉武侯府的名聲和安危。
宋洹之哂道:“勾連皇子,挑撥朝局,有這樣的遺孀,豈不辱沒了大哥聲名?我這回外出,已拿了實在證據。只要人出了嘉武侯府,自有人來與她清算過去。”
他頓了頓道:“至于謝氏——”
想到謝蕓,眼底閃過一抹深濃的厭惡之色。
祝琰苦笑了下,“今日晨早,我給了她許多回機會,只要她肯及時收手,事情不見得做絕。可惜,她沒有領我的情。”
宋洹之嘆了聲,“過了今晚,陸家沖喜目的達到,至于誰做陸三奶奶,原就無關緊要,你也不必再為此人煩心。”
他抬手撫了撫祝琰的臉頰,“冷不冷,先送你回去?”
祝琰抓住他的手,“二爺去哪兒?”
他笑了笑,“陸三還在外頭等著替他新婚妻子求情,我去見一見。”
祝琰點點頭,有一些話,藏在心里頭不知該對誰說。
其實見到陸猷站在門前的那瞬,她是有些艷羨的。
謝蕓即便做了那么多的惡事,可還會有個人,愿意忽略她所有的壞,眼里只看得到她的不得已、她的好,愿意替她擔著罪責,堅定地站在她身邊。愿意為了她,低聲下氣的來求別人……
那是她此生從未曾得到過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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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睡得不太好,夜半時分從夢中醒過來,發覺自己眼角一片冰涼的水痕。
她夢見自己小時候,迫不得已離家的那個深秋。
大船航行在海上,黑色的巨浪沖擊著船舷。她怕的厲害,想撲進誰的懷里躲一躲,身邊只有兩個比她還年幼的小丫頭。她咬著牙,在令人心驚的海浪聲中祈禱風浪快快止歇、太陽快快出來……
背后有人靠近過來,擁住了她的身子。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后軟薄的皮膚上,體溫是熱的,肩膀寬厚,臂彎緊實。
“怎么了?”含糊的男音,宋洹之閉著眼睛將她鎖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