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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唏噓。
“徐家姑奶奶上來的時候,恰巧是他臨去江南巡幸前夜,特地來瞧姐姐,姐姐當時約莫六七個月的身孕——”
“不錯,她回京前就有了孕,所以無法接回家中。一直以養病的名義住在道觀。徐婉心中不憤,越想越氣,回頭就將此事捅給了太子妃李氏。”
“李氏跋扈善妒,自然不能容,等太子動身南下,不能輕易再回頭,就命金吾圍禁道觀。——姐姐受了驚嚇,以致孩子早產。”
“那晚下了很大一場雨,我還記得很清楚,屋前那棵老槐樹被雷擊斷了樹冠,我跑進兄長的院子,瞧見他帶著人急匆匆的往外趕。那時我年紀輕,姐姐的事我所知甚少,只記得當時的兄長臉色沉的可怕。我很少看見他露出那樣緊張的表情。”
“當晚太醫都被攔在外面,姐姐一個人被鎖在屋子里。兄長說,他趕到的時候,姐姐已經奄奄一息,苦苦掙扎了一個晚上,才把孩子產下來。那孩子卻因在母體憋了太久,生下來就有氣弱的毛病。只是當時根本來不及給太醫救治,李氏搶走了孩子。哥哥去時,已是遲了。”
“當時太子巡幸江南,徹查官銀私鑄大案。事關姐姐清名,事情又無法聲張。哥哥幾番進宮,追問孩子下落,李氏一說孩子被送給了一戶農家收養,一說孩子已死尸身丟到了山谷里頭。”
“她是太子妃,又住在深宮,哥哥是外臣,拿她無法,一面給太子去信詢問示下,一面從她母族下手。”
寧德十五年冬天,那是個滴水成冰的夜晚。宮門被拍響,驚了整個皇城的夢,八百里加急送回一個噩耗,太子趙潛在匆匆趕回京的路上歿了。
最終趙潛沒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徐婉沒有成為太子良娣,宋書螢沒有找回拼死生下的孩子,太子妃李氏在噩耗傳來的當晚就瘋了。
宋淳之找了那孩子很多年。
宋書螢也等了很多年。
孩子被奪走,愛侶過世,她心底懷著一絲希冀,一心等那個孩子回來。
直到早已枯朽不堪的身子熬不住了。
她本就有心疾,全憑意志力強撐過這幾年。
臨別那晚,宋淳之帶著宋洹之走進道觀。
“姐姐這一生,作繭自縛,累人累己……”她對自己的評價,只得這八個字。
“如果我避著不見他,一切就不會發生,不會再回京,他興許就不會死……”
“怪我,怪我。”
“家門不幸,有女如此,辱沒祖宗。不要埋我入祖陵,將我化作灰,叫我隨風去,我沒臉去見長輩們。”
“替我尋他回來,告訴他,他爹叫趙潛,趙潛……”
祝琰靜靜聽他說完,沉默良久。
她朝他靠近一步,伸出手,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
“好在孩子找回來,總算完成了姐姐的遺愿。”
不知說些什么才能予以安慰,這些往事實在太過沉重。
祝琰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并不順遂,一路走來孤獨和苦悶常伴著她。可畢竟不曾歷經身邊親人的生死,她的家人都還好好活在這個世上。
姐姐和兄長先后過世,面對這樣的傷痛,宋洹之是如何開解自己的呢?
宋洹之握住她的手。
“阿琰,如今我自己和宋家,對你是不設防的。”
祝琰抬眼望向他,他深濃的眸底倒映著她的臉。
也很殘忍吧?她——
在他驚慌失措痛不欲生不得不面對兄長的死亡時,她希冀他能同時體會她的不安。
彼此都有太沉重的包袱,以致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走得格外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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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發陰沉,狂風卷著沙土,在空曠的官道上回旋。
入城的時候已是黃昏,宋洹之坐在車里,祝琰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
許是前兩日著寒尚未痊愈,也可能是今日在山頂又著了風,祝琰腦中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愿想。
車子駛進胡同中,洛平瞧見前頭的馬車,靠近車簾低聲道:“奶奶,是去接謝姑娘的車。”
簾后露出宋洹之面無表情的臉,狹長的眼尾掃了眼洛平,回手擁著祝琰將她攜下車。
角門前,謝蕓聽見聲響,回過頭來。
“二表哥,二表嫂,是你們啊?”
久違的一聲“二表哥”。
過往好些年,她都堅持用嬌柔又甜膩的嗓子,一聲聲喊他洹之哥哥。
既親切又有別于旁人。
她想做他身邊最不一樣的那個。
此刻,宋洹之的手護在祝琰腰后,把人攙出車帷。見她身上的斗篷系帶松了,又替她重新整理好,才握住她手腕,將她扶下車。
原來薄情如宋洹之這樣的人,也會憐香惜玉,會小心的照顧女人。
她曾以為他不過性子冷,等時日長了,只要她一直堅持對他好,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