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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身側(cè)的男人緩收了手掌,卸去眼里輕佻的柔色。
他頂直脊背,坐回床邊。
是無意疏忽也好,是有意離忘也罷,他無法否認(rèn),在這段灰色的日子里,他避忌著與她相對。
固然明白,祝琰從來不曾做錯過什么。
他不是厭她,只是厭他自己。
暖燈溫帳,軟玉在懷,捫心自問,他配得嗎?
長兄新喪,尸骨未寒,血仇在身,他有何臉面,享受這些安妥的時光?
他是個永遠不該得到寬赦的罪人。
郢王府的眼線能掌握他大多數(shù)的動向,大嫂關(guān)心兄長的事無可厚非,逼問到面前,他無法不面對,無法不交代些許。站在舊日兄長坐臥起居的臺前,每一息每一刻都如凌遲。
這段日子里,他用近乎自毀的方式懲罰著自己。痛楚令他清醒,讓他幾欲裂開的腦袋不至停止思索。舊日凡事仰賴兄長,囿于身份,他能調(diào)用之人手實在有限,大嫂背后站著郢王府,他羽翼未豐,需要這強悍的助力。
這些話要如何說出口。
他的軟弱,他的不堪,結(jié)了痂勉強止住血的瘡疤,猙獰難看,愧于展現(xiàn)人前。
他垂著眼睛,指端撥弄著百福圖上的繡線,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我所行事,關(guān)系宮闈禁密。你多知一分,便多一分危險。如今你腹中有子,更當(dāng)處處謹(jǐn)慎,何苦累你牽扯其中,徒增憂煩。”
他牽唇笑了下,抬眼看她,“我原是這般想。”
“如今知你心意,我很慚愧。你說得對,你我是夫妻,既成了夫妻,應(yīng)當(dāng)坦誠交心。”
“我將玉軒留與你,機密之事無法盡告,但他會讓你知道,我在何處。”
他抬起手,攏了攏她腮邊細碎的發(fā)絲,“我身邊之人,你皆可驅(qū)遣,有什么想知道,盡可傳進來問。這樣能讓你覺著安妥些嗎,祝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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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吹過回廊,拂得燈籠輕蕩,空氣中沁著甜膩的花香。
荼蘼開過,這盛夏也將去了。
喬翊安推開面前的門,聽見內(nèi)堂傳出隱約的哭聲。
“雪仙。”他喚了聲。
一個身著濃艷薄紗的女子奔出來,軟若無骨般投入他懷中。
“喬郎,喬郎。”衣裳遮不住的兩腕淤痕斑斑,美麗的杏眼哭腫了,委屈又嬌弱地緊貼在懷中,“他們、他們迫奴接客……奴是喬郎的人,如何能、如何能……?”
她掀起衣袖裙擺,哭著給他瞧自己身上落下的傷痕,“奴不肯依從,他們便打……好疼,喬郎……”
喬翊安斂著眸子,低問:“他們?”
女人哭聲停了一瞬,旋即又啜泣起來,“平素他們自然不敢,知道奴是您的人,一向是客氣相待。可今天來了幾個,據(jù)說是什么大人物……他們開罪不起,便要逼奴瞞著您去陪侍……”
喬翊安松開她,緩步踱入內(nèi),隨意坐在椅中。
“哦,什么樣的大人物?”
屋里點著香,似蘭似麝,青煙繚繚。
雪仙軟著身骨,伏跌在他腿上,“奴不知……只聽干娘連聲地喊‘龐大人、沈大人’。”
喬翊安笑了下,“沒了?”
女人凝著淚眼搖頭,“奴不記得了,只拼死護住清白,為喬郎守身。”
喬翊安手掌撫在她雪腮,眼眸低垂,拇指指尖掠過她飽滿微啟的櫻唇,“這么節(jié)烈的姑娘,如何卻墮入明月樓這種地方?既進了來,又要折了命去保清白?雪仙,何苦呢?”
女人仰視他,蹙眉顫聲道:“奴命苦,幸得喬郎憐惜……”
尾音不曾斷絕,細嫩的脖子就突兀地被人扼住,女人溫柔討好的眼里霎時換作無邊的驚恐。
喬翊安冷笑:“安秉賢手段拙劣的很,救風(fēng)塵的戲碼,我喬翊安會上當(dāng)?是你們太瞧得起我,還是太瞧不起我呢?”
女人被擰住脖子,淚涌出來,窒息得漲紅了臉,她使出全力去掰他的手,絕望的求饒,“奴不知……喬郎何意……”
喬翊安丟開她,回手掀開香爐銅蓋,將未燒完的香屑潑在她身上。
女人慘叫一聲,掩住胸口。余焰在她雪膚上留下明顯的燎泡,鎖骨下方赤紅了一片。
她顧不得疼,匍匐過來,抱著他的腿,“喬郎,為何?”
喬翊安冷眼睨著她:“這里頭的催情香,名喚‘軟骨’,蘇杭風(fēng)月地盛行此物。安家暗地里替榮王,招蓄樂伶,暗養(yǎng)瘦馬,以為太后祝壽之名,自去年底,混入各大樂班,隨入京都,其后散入各教坊、樂院,親近朝臣,暗探風(fēng)聲。”
“從你貼到我身邊那日起,我便知你是什么玩意兒。”他俯下身,掐住女人的臉,“我若不假意上當(dāng)前來,又怎么引出你主子后頭的戲?”
女人驚惶地扭頭朝外看去,張開嘴,下意識想要叫嚷。
喬翊安笑了笑:“怎么,以為外頭埋伏的那些人,會來救你?你莫不還在妄想,等我中了軟骨,與你帳里歡愉,他們趁勢進來,斬我頭顱,栽我個爭風(fēng)吃醋枉死花下的艷聞?呵,還真看得起我。”
他撫著她的臉,依舊如情人般溫存,“瞧你,嚇得臉都白了,真可憐……”
女人眼底涌著熱淚,望見他一如昔日般溫柔的眼眸,不知此時求饒還有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