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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宜道:“這回引得他們之間相互猜忌,也夠他們煩一陣子。什么時候護皇孫出城?需不需我跟父王說聲,沿途加派人手?”
宋洹之擺擺手,眼底映著清冷的月,“這些事,大嫂就別再費心了。”
葶宜坐在椅子里,自嘲地笑笑:“你是要我別管淳之的事?”
宋洹之眉頭輕蹙,淡聲說:“大嫂一心要為兄長報仇,我懂大嫂的心情。只是有些事,大嫂還是別沾的好。”
他并不解釋,點到為止。
“你們都這么勸我,”葶宜垂下頭,聲音低懨,“要我別理家里的事,要我別摻和外頭的事,要我別經常出門,又要我別關在屋子里胡思亂想。我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樣才對。”
宋洹之并不善于安慰人,抿著唇,沒有言語。
“自打淳之走了,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她站起身,搖搖晃晃步下階來,幕僚有心想扶她一把,想到男女之別,不敢真的攙上去。她看起來那樣柔弱伶仃,仿佛一陣風進來,就能將她吹散。
“淳之的仇,我一定要報。所有有份害他慘死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我趙葶宜后半輩子余下來的日子,勢與這些人斗到底,我要他們生不如死,一個都別想逃。”
她病容憔悴,眼窩深陷,喪夫的痛楚,小產的虧空,無數慘痛的創傷
沉重地壓在她羸弱的雙肩。
宋洹之理解她的心情,心里若無這份指望撐著,只怕一天都堅持不下去。
他攥了攥袖角,低聲道:“大哥的仇我一定會報,內宅諸事,還仰賴大嫂。”
葶宜聞言,揚起臉來笑了,“你有一陣子沒回內宅了吧?娘鎮日的念叨你、惦記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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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葶宜,宋洹之獨自在書房留了片刻,一個黑色的人影閃過窗扉,無聲地掠進屋中。
“二爺,侯府附近多了幾個樁子。”意思是,周圍出現了盯梢的人。
宋洹之沒有抬頭,淡聲道:“由得他們。”
黑影沒有立時走,宋洹之瞭他一眼,問道:“還有事?”
黑影低聲道:“喬大爺今兒在清風館設宴,款待祝家二爺,幾個相熟的大人作陪。半途喬大爺被人叫走,余下的客人酒吃到一半,跟隔鄰廂房的客人起了爭執。”
宋洹之蹙眉,聽那黑影續道:“不知哪個下手沒分寸,出了亂子,鬧出了人命。這會兒闔館都被京兆尹的人帶走了。”
宋洹之望著案上鋪開寫了一半的紙,眉頭越發擰緊。
黑影道:“屬下叫人去探,暫還沒來回報。中途出了這檔事,說不好是沖著二爺您,還是沖著喬家。”
“喬翊安在哪兒?”
“屬下不知……”
宋洹之眉頭突突直跳,沉下眼皮,默了半晌。
“叫人拿嘉武侯府的帖子,去京兆尹府打個招呼,務必將祝振遠保下來,有什么變故,及時來報。”
黑影點頭,正欲去,又被宋洹之叫住,“切莫走露風聲,內宅這邊,一個字都別提。”
祝琰正處孕中,何苦叫她跟著著急。外頭的那些事,本就不該牽扯到家里的內眷。
他坐在案后,抬指揉了揉眉心。頭痛的像快裂開,他已數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個時辰不曾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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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藥來了。”
一碗濃稠苦澀的黑色藥汁,盛在白地青花的瓷碗里,端到祝琰面前。
她側坐在帳中,已經卸了釵環妝戴,披在肩頭的長發微濕,帶著皂角清新的香氣。
她手里捧著繡繃子,正繡一幅百福圖。大紅綢底子,包裹棉絮,輕柔和軟,最適宜做嬰孩的襁褓。
大夫說約莫在年節前后生產,那時候天氣冷,京都冰雪直到二月打頭才融。她準備先把襁褓、被褥、小枕頭一并備齊,再慢慢跟著嬤嬤學裁嬰孩的衣裳。
藥一端到嘴邊,苦澀腥氣的味道就沖鼻而來。晚上就著菜汁只吃了小半碗碧粳米,怕沾葷腥又引發嘔意。才覺著似乎沒事,此時嗅到藥味,胃里登時又翻騰起來。
她撐身站起來,就朝凈室去。夢月急的在后叮囑,“奶奶腳下慢著些。”忙放下藥碗,追趕上去將人攙著。
胃里吐空了,彎身太久,頭也是昏的,整個人飄飄搖搖,像沒線牽扯的風箏,虛浮的一點力氣都無。
才洗浴過不久,這么一折騰,又得梳洗一回。雪歌在柜前找衣裳,一抬眼見簾外多了個人影。
二爺不知什么時候進了來,坐在稍間的炕上。
張嬤嬤從外進來,見著他唬了一跳,“二爺您回了?怎沒人事先告知一聲,家里也好準備準備。”
他好多好多個日子沒進院子了,在外奔波不定,飲食無著,瞧著瘦了不少,清冽的眼底微微泛紅,不知道多久沒睡過覺。若早知道回來,叫小廚房給他做幾樣慣吃的東西,別的事幫他不到,飲食撫慰也是好的。
宋洹之擺擺手,示意不必。回眸瞥向里間,四個侍婢都在凈室服侍祝琰。
張嬤嬤聽說奶奶又吐了,這才匆忙忙過來,見二爺在這,反不急著進去了,躬身立在炕邊給他沏了盞茶,跟他絮叨著:“奶奶孕期反應大,吐得有些厲害。藥方換了三回,今兒抓的這副,是喬大奶奶推薦那家藥堂大夫開的。”
抬眼瞧里頭,夢月和雪歌把祝琰攙扶出來,素白的寢衣拖曳在地上,輕薄得透見膚色,赤著的雙足踩著鞋,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水印子,張嬤嬤登時揚聲:“怎不給奶奶拭干了再出來?仔細著了風落個頭疼骨頭疼的毛病。”
她一面說,一面朝里走,扭身先把窗闔上,回身從夢月手里奪過巾子,蹲下來替祝琰把腳擦干,微抬眼,帶著幾分笑,低聲說:“二爺回來瞧您來了。”
祝琰“嗯”了聲,方才在里面已聽雪歌講過。她心里眼里皆淡淡的,并沒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