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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振遠(yuǎn)騎在馬上，尾隨在宋家車后，護(hù)送祝琰回家。

車在巷口停下，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門前的燈籠在風(fēng)里搖蕩，明明暗暗的火光照著祝琰的臉。

她坐在車?yán)铮坪熖匠霭霃埬槪岸眯质裁磿r辰啟程？”

方才在藥堂說了好一陣話，哭過笑過，眼睛些微紅腫。

祝振遠(yuǎn)從懷中掏出帕子，替祝琰沾了沾眼角，柔聲道：“明日辰時走，你懷著身孕，身子不舒服，不必來送了。”

再見面，不知道又等幾年光陰。以往在海州尚不覺得，如今入京，隔得遠(yuǎn)了，方生出幾絲不舍。

宋洹之的腳步停在丈外，清晰地瞧見男人為他妻子拭淚的動作。

祝琰是個情緒不喜外露的人，在他面前總是假裝無事發(fā)生，什么都不要緊。原來對著別人，也會流淚的嗎？

心底升起一抹奇異的感覺，絲絲縷縷的不舒服。像蔓藤，攀扯著心臟，不多疼，只覺著窒悶，煩躁不堪。

他緊了緊肩上的袍子，低咳一聲。

說話的兩人發(fā)覺了他，祝振遠(yuǎn)忙迎上來，親熱地道：“洹之，你回來了？”

祝振遠(yuǎn)沿途送嫁，和他同行過一路，二人相識，這回祝振遠(yuǎn)來吊唁，宋洹之一直不在家，沒機會碰面。

“二舅兄。”宋洹之喚了聲，眉頭微揚，“怎么站在這兒，不進(jìn)去坐？”

祝振遠(yuǎn)訕訕道：“太晚了，就不進(jìn)去打攪了，今兒二妹去館子里抓藥，正巧遇上，就順勢送二妹回來。”

宋洹之頓了頓，轉(zhuǎn)過臉來瞟了眼祝琰。

抓藥？

祝振遠(yuǎn)道：“家里頭近來不便，二妹身體抱恙，不敢聲張，故而自己去了外頭的藥堂。洹之你別怪罪，她不是有意相瞞，也是為了家里不要太過憂心。”

又道：“二妹的性情我最熟知，她是個沉靜柔順的孩子，處處替人著想。”

只望宋洹之有心，能多憐惜他這個妹妹。

遠(yuǎn)在海州，實在為她做不得什么，唯有幾句無用的囑托，盼著她歲月順長。

宋洹之點點頭，朝祝振遠(yuǎn)拱了拱手，“二舅兄的話宋某記著了。若無急事，不若用盞粗茶？”

祝振遠(yuǎn)擺了擺手：“不了不了，大妹妹夫家，喬大爺那邊辦了送行的酒宴，我還得趕過去，這陣子已經(jīng)遲了少許。”

宋洹之同他客氣了兩句，送他離去后，轉(zhuǎn)回來走到車前。

祝琰雙眸微腫，手里捏著方才祝振遠(yuǎn)遞來的帕子。

他喉嚨緊了緊，低聲道：“著內(nèi)宅留門，一個時辰后，我回蓼香汀。”

第31章 心意

馬車停在東門前,簾子掀開，從外探入一只手。

骨節(jié)勻稱，玉竹般修長。

祝琰頓了頓,緩緩將指尖搭在上。宋洹之?dāng)v住她下了馬車，夫妻二人無聲穿過照壁,走過穿堂，停在內(nèi)外連接的回廊上。

宋洹之抬腕，將祝琰鬢邊的碎發(fā)撩到耳后。燈影幢幢，她這才注意到他靠近耳際的臉頰上留有細(xì)小的傷。

她抬了抬指頭，卻沒有觸碰,虛點著傷痕，問他：“二爺怎弄傷了？”

他攥住她手,扯開唇角，卻牽不出笑意，低聲道：“無礙……”

話音未落,就聽一道女聲從他身后傳來，“二爺回來了嗎？大奶奶等了好一陣了。叫我來回打聽了好幾趟。”

是藕香苑的婢女，在向他的長隨問話。

宋洹之蹙了蹙眉,待要說話,面前的祝琰掙脫了他的手，“二爺忙吧，我先回了。”

掌心柔軟的觸感消失,空落落的。他攥了攥手掌，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回身前去書軒。

葶宜坐在案前暗淡的燈火里，閉著眼，似乎要睡著了。幕僚恭立在畔,瞧宋洹之進(jìn)來，彎身行了禮。

這間書齋是兄長生前讀書議事所在，是少年時的宋洹之最喜歡留連的地方。

他躺在里邊那張老舊的螺鈿榻上瞧兄長寫滿注解和體會的兵書，把墻上掛著的那把長弓取下來翻來覆去的把玩，也試過翻遍書架上的游志野史，打破過窗前的琉璃屏，弄臟過那些精心收藏起來的輿圖，纏著坐在桌前看公文的兄長教自己擒拿功夫……

及至后來他長到十三歲，也擁有了自己獨立的書房和院落，兄長的這間書軒仍是他最喜歡來的地方。

這里留存著他這二十多年來，太多溫情的回憶。

記憶中那個人，總是帶著一張笑臉，好脾氣地包容他這個不愛說話、總是冷著臉的別扭少年。

“大嫂。”

宋洹之站在桌前數(shù)步外，緩緩開口。

葶宜似被驚醒了，張開泛紅的眼睛，有一瞬愣怔。認(rèn)出面前的人后，她撐著桌角站起身來，“洹之，進(jìn)行的怎樣？可順利么？”

宋洹之點點頭，目視側(cè)旁站立的幕僚，“詳細(xì)情況，已托付楚先生先行回來告知大嫂。”

幕僚垂下頭去，沒有與他對視。葶宜笑了笑，“我也是關(guān)心則亂，親眼瞧見你無恙，方能放心些。你兄長最在意的人就是你，萬萬不能出了差錯。姜巍做事一向莽撞，定然不少人借他的東風(fēng)攪在里頭渾水摸魚，抓的那幾個刺頭審過沒有？可有什么新的線索？”

宋洹之抿抿唇，走到身后窗前，推開虛掩的窗扉，“捉了幾個，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人物。永王沒有上鉤，跟我們預(yù)想的一樣。”風(fēng)吹拂進(jìn)來，沁著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