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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幽幽點著兩支半殘的蠟燭,扣著琉璃罩子,火光暗淡。
她這些日子應當沒睡好,眼底有濃郁的陰影,眼窩塌下去,比新婚時還消瘦。
宋洹之瞥她一眼,沒有吵醒她,也沒有停留,走到屏風后解去官袍梳洗一番,換上縞白的中衣。
書案上擺著許多卷宗,有最新查探到的消息,也有從前宋淳之留下的密卷。
皇孫的存在是密事,皇上不曾對外公開,查找皇孫也是秘密進行著,除了宋家兩兄弟和皇上極寵信的心腹,旁人一概不能參與。
甚至有些事連宋洹之也不知情。比如上回望星樓走水,宋淳之何時將真皇孫換成了假的,明明接回了京城的人,如何又藏在了密城民宅里。
這些連他也不知細節的事,卻被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得知。敵在暗,他在明。人人說他瘋了,借著兄長的死大鬧朝局,不知將多少重臣拉下水,得罪了多少不能得罪的人。
可他沒得選。
他沒證據。
兄長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說他冒險也好,癲狂也罷,寧可冤錯不能放過。
他攜著冰涼的水汽走入稍間。
祝琰醒了,手扶在案上站起身,向他屈膝行禮。
“二爺。”
私下里親昵的時候,她才會喚他的名字,在人前,或是瞧他臉色不好,她便敬稱“二爺”,好像透過不同的稱呼,就能躲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她在祝家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他跟前亦是。不知是生性謹慎的原因,還是……
視線落在她左手輕撫的小腹上。
宋洹之強迫自己舒開緊縮的眉頭,朝她走去。
他撩袍坐在榻沿,指頭搭在膝蓋上,“尋我有事?”
祝琰點點頭,回過身來,將一直密封的食盒一層層打開。
十數只小碟小盞擺在案上。
“二爺在外事忙,三餐不繼,母親很是牽掛。我在后宅閑著,不能為二爺分憂,便命人做了幾樣小吃,都是健脾開胃、調和胃口的菜式,二爺多少用些,莫熬壞了身子,也好叫母親放心”
她聲音很輕,生怕他覺得吵煩。行動緩慢流暢,顧及著肚子。
宋洹之靠在榻圍上,瞧著她忙忙碌碌,“再不必如此,我自己省得。”
聲線微冷,透著疏離之感,“你只安心顧著自身,若得閑,多陪陪我娘,還有嫂子,開解著她。”
祝琰在他眼底看到一抹深濃的倦色,和厭煩……
相處這些時日,只要用心,又豈會絲毫不了解自己的枕邊人?
祝琰本就是個極懂得察言觀色的人。
婚后這些時日,宋洹之待她一直算得溫和耐心,偶然她心中有不快之事,他也耐著性子予以寬慰開解。只要在家的時候,無論多晚都會陪她坐坐,說幾句話。經過上回外頭那次小小齟齬,他更待她溫柔慎重。便是撞見祝瑤和榮王走得近,他這樣為難的立場,半句責怪的話也沒有。
雖是父母之命的盲婚啞嫁,可宋洹之實在算得極好的對象。她能很快進入角色接受這樁婚事,正是覺著他可堪托付。
此刻周圍的氣氛隨著他凜冽的眉眼一同冷下去,令祝琰有些無所適從。
她思及眼下他的境況。
亦兄亦父般最親近的人被殘害,在外虎狼環伺面對著強敵。
他正處于一個男人,此生最低落、最艱難的時候。
祝琰眸光閃了閃,在他對面坐下來。
“若實在不想吃東西,喝盞茶?”她溫柔地道,“我瞧你桌上的卷冊還沒瞧完,我去點燈,你慢慢忙著。”
她沒等他回應,柔軟的手輕勾他的指尖,很快收回去,起身將半盞燭移到書案的燈前,引燃了排燭。
屋內亮起來,茶煙徐漫。
她身影轉入屏后,消失了一會兒。
宋洹之默然在榻上坐了片刻,不知想什么,少頃,起身來到桌邊,翻開了未看完的卷宗。
各色精巧的飲食,空落落的遺留在案上。
天快亮了,窗外傳來隱約的雞鳴聲,和下人掃灑走動的窸窣聲響。宋洹之伏在案上,肩頭多了件外袍,手邊的茶水換過,摸上去還有灼熱的溫度。
他轉過頭,沒有看見祝琰的身影。
她不想吵著他,添茶續水,點燈更燭,沒一樣驚動他。
宋洹之心情不好,眼底藏不住壓抑洶涌的煩躁,這些日子睡得極少,熬著心血和體力,整個人處在崩倒的邊緣。
桌角添了一只原先沒有的青花碟子,攢著幾只鮮靈可人、半剝了殼、挖去內核的荔枝。
他取一只,豐沛甜蜜的汁水在唇齒間炸開,連驅不走的困倦也被這份鮮甜激活了幾分。
他起身掠過稍間,走入內室。
平素他躺著的那張窄床上,睡著他有孕而消瘦的妻子。
似乎感知到他的到來,那濃長的睫毛輕顫著,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