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rhy520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沒有交給你爸爸?!”
徐靜之驚慌失措地搖搖頭:“我不是故意的!”
在任明卿遺憾又略帶指責的表情中,徐靜之垂下了腦袋,搖著頭:“我不是故意的……”
當時為什么沒有及時交給父親呢?
因為他恨死那個人了。憑什么你讓我受了這么多年的鳥氣,又一走了之、把一切都丟給我?憑什么在走了那么久、老頭都開始在意我的時候又回來跟我搶他?憑什么你給他寫了信、卻只對我說再見?憑什么?
但是隨著時間的過去,他慢慢想起了更多的、那個人對自己的不錯。
那個人從來不曾因為他的笨拙和淘氣討厭他、鄙視他,說些陰陽怪氣的話,在那么多年以后,徐靜之終于可以公道地說一句,他不是偽善。偽善是一個人偽裝了許久又毀于一旦,但對于那人來說,從來沒有一個瞬間,他曾對自己虛偽、耍詐、兩面三刀。他對自己好不是因為同情,或者對其他一切不平等待遇的補償。僅僅因為他是個善良正直的人,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親弟弟。自己在從前沒有發現過這一點。在他把自己抱在膝蓋上教背詩的時候,在他放下繁重的學業跟自己一起做航模的時候,在每一次泡吧歸來被他溫柔地罵的時候,在每一次闖禍被他保護和掩蓋的時候。
“我和他不親……我和他從來都不親……”徐靜之反反復復地對任明卿強調,仿佛要借此說服自己什么。“我討厭他,想跟他惡作劇,就藏起來了……”
一開始,他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就是封信而已,他甚至一度將其忘記。
一年,兩年……他偶爾想起那個人,想起抽屜底的那封信,惴惴不安地覺得做錯了事,也許那封信上寫著重要的訊息,而他的小心眼和嫉妒心讓它失去了在當時當地傳遞訊息的功用。出于膽怯,他不敢向父親承認,不愿意承擔犯錯的后果,畢竟,從前都是那個人擋在自己身前擺平的。
三年,四年,五年……時間過去得越久,這件事在他心中就越發清晰。那封信在他心中生了根,發了芽,他有時候有種錯覺,覺得那將是貫穿自己一生的最重要的事,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它牽絆住了,滲透進血肉,走到哪里都無法忘記——他的身體里多了一個秘密。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那個人,在午夜夢回時,看見他穿著干干凈凈的白襯衫、卡其褲,文質彬彬地站在被陽光照亮的門外,說著那聲緩慢而虛弱的再見。醒來后他無數次想拆信,然而此時此刻,那封信本身就變得讓他害怕了。
他隱約察覺到那是場鄭重的道別,是場近在咫尺的錯過 ,是無法挽回的錯誤,以至于他后來的整個人生都變成了災難。但信是緩慢的,信和所有即時通信軟件都是不一樣的,只要你合攏信封,時間就停滯在那里。只要他不去看,他就依舊是紈绔子弟,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徐家不被看中的二少爺……是那個人的小弟弟。
“你還沒告訴我,林澈還會活著么?”徐靜之問任明卿。
“會的。”任明卿就像小孩子,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感染,之前抱著紙巾盒一張一張抽給他,現在開始抽給自己。“大結局他還活著,活得很好,功成名就……我劇透給你了。”
徐靜之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得點點頭,重新打起了精神:“那他真的會原諒林老二么?”
“我想……我想他沒有生過氣。”
徐靜之并不相信:“可林老二在祥云樓,砍斷了他的胳膊,他差點被他害死了。”
“然而,他是他哥哥。”
徐靜之裂開嘴,皺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然而,他是他哥哥。”任明卿溫柔地摸著他的腦袋,重復道。
那天晚上,徐靜之一吐為快,卻依舊沒有膽量拆信,他覺得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準備和醞釀。而任明卿將他哄睡以后,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快步走向書房,碼字到天明。他文思泉涌,一瀉千里,與白天的舉步維艱判若兩人。
他終于能夠理解林老二這個反派細密、隱微的心理,也找到了他由邪轉正的契機。任明卿本身是犯過錯的人,他知道愧疚是一種如何強大的力量,能由內而外地占滿整副皮囊,重塑人的思想與血肉。在哥哥血淋淋的斷臂面前,在即將失去親人的那一剎那,所有的嫉妒、怨恨、攀比都會被巨大的恐慌一掃而空,內心深處的依戀、仰賴、憧憬也隨之沖破了冰封的心臟,流入四肢百骸。因為愧怍,林老二被仇恨蒙蔽的雙眼第一次看到了愛。也因為愧怍,他將改過自新,浪子回頭。
第59章 他發瘋的罪魁禍首
莊墨走進姜家的時候,姜母正在庭院里曬谷。
連城集團雖然在鳳河村大肆投資,但徐老顯然醉心于造橋修路建學校,對改善村民的生計沒什么興趣,家家戶戶還是務農為主。莊墨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特別好的村居,大多都是土胚房或者木制樓房,顯然還是沒有擺脫貧困縣的帽子。然而,姜家的屋子卻特別氣派,三層樓的小洋樓,帶著水泥澆筑的院墻,甚至還有個大大的車庫。莊墨喲了一聲:“大姐,房子造得漂亮啊。”
姜母圍著圍裙站起來,咪花眼笑地搓搓手:“兒子造的!——哪位啊?”那雙和姜勇如出一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上下打量著莊墨。他們村里可沒有那么派頭的大人物,姜母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
莊墨為自己編纂了一個身份,說是x大教授,來這里了解任明卿的情況。姜母根本不知道他考上了x大,聽見消息頗有些氣急敗壞,但緊接著聽說他學分沒修夠、畢不了業,又重新高興起來,往地上呸了一聲:“他還想上大學哩!”
這種絲毫不加掩飾的惡毒著實讓莊墨吃驚。他預感到任明卿的童年應該過得很不幸,如今站在這個壯實的村婦面前,那些不幸突然就都具象化了。
姜母從莊墨的眼神中覺察到了他的抵觸,但她沒有因此而羞愧,而是收斂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嚴肅地跟他說:“他克死了俺漢子,還打殘了俺兒子。”
“我不太了解您家的情況……”
姜母以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伶牙俐齒將任明卿的過往如數奉告。
姜勇的父親姜白漢,是任明卿的遠方表舅。任明卿出生時,母親因為難產去世了,他又四肢不健全,被親生父親丟在姜家門前。那時候姜家夫妻正在為沒有子嗣發愁。
“按照俺的意思,哪怕傾家蕩產去買一個,也比養個瘸腿的好,瘸腿他干不了農活,但是漢子不聽俺的。”她遍布皺紋的眼睛里閃爍著懊惱與憤恨,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話咒罵著養子,“早知道俺就把他按死在泥頭溝里。”
任明卿非常慶幸沒有在一出生就被凍死,或者按死在泥頭溝里,但是他的幸運沒有持續多久。到姜家的第二年,姜勇就出世了。姜勇還是個健康、壯碩的男嬰,任明卿在家中一下子成了多余的那個人。幸好姜白漢本性非常善良,又讀過一點書,雖然是個農民,卻很明白做人的道理。他沒有因為任明卿的殘疾而厚此薄彼,將他視如己出,即使妻子屢有怨言,也不曾動搖分毫,只要有他在的場合,沒人可以虧待這個養子。
兩個孩子長到識字的年齡。妻子寶貝親生兒子,為姜勇的健碩高大沾沾自喜,姜白漢卻更加青睞讀書用功、成績優異的養子。雖然在學業上,姜白漢幫不了任何忙,但每當他結束了一天的農活回家,都會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粗糙的雙手在油燈下翻看任明卿的作業。他也愿意為養子的學業徒步十幾公里,去縣城買一套嶄新的教輔材料送給他。
雖然姜母是用一種“俺漢子被他下了降頭”的語氣訴說這段過往,但莊墨卻十分觸動。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沒有血緣的陳見,沒有對殘疾的偏見,認定讀書的力量,盡全力去托舉下一代…… 他想任明卿在生命的最初階段,應該稱得上是幸福的。
他也許會因腿腳殘疾而敏感自卑,也許會有寄人籬下的忐忑不安,也許會被他那刻薄好妒的養母頤指氣使,也許會被他那長得過快的弟弟嘲笑欺負,但他有一個好父親,給予他最初的保護和指引。正是因為他曾經如此幸福,所以莊墨難以想象他是怎樣失去父親的。
“都是因為他,俺家漢子才年紀輕輕就走了,丟下俺們孤兒寡母……”姜母談到那場災難,那雙兇狠的眼睛憋紅了,變成刻骨銘心的恨意。
任明卿因為瘸腿的緣故,從小就很文靜,別的孩子跟著姜勇鉆山爬樹、在泥地里打滾,他就坐在門檻上看課本,一坐就是一下午。姜家沒有課本之外的書籍,書對于他們來說是奢侈品,任明卿看完了課本,就看他能找到的一切印有字的東西,有時候是礦泉水瓶上的包裝紙,有時候是撕下來的老黃歷。
“他對那個東西魔怔。”姜母不屑道。
鄰村有個老先生,祖上是秀才,自己念過一點書,建國后做過幾十年城里的初中老師,家里藏書頗豐。姜白漢領著任明卿上門借書。老先生喜歡這個好學的小朋友,也可憐他的遭際,不但借書給他,還戴著老花鏡給他上上課,從《茶花女》講到《三國演義》。農村放學早,任明卿總是頂著夕陽走四里路去老先生家,蹭了晚飯再溜回來睡覺。姜白漢為此經常挑著地里收來的糧食,去給老先生送禮。
這在姜母嘴里是“糟蹋糧食”。
不幸發生在他七歲的那年。有一天傍晚,鳳河村下起了大暴雨,姜白漢心神不寧。平時,任明卿都是自己走回家的,但姜白漢看這個雨勢不對勁,打著傘出門接他。兩個村子之間有條河,就是姜母嘴里的“泥頭溝”,平時水清,可以洗衣洗菜;雨季來臨卻很危險,水流湍急、又因為沖刷山勢而渾濁,溝渠里的石墩子被水淹掉,過橋的人一不小心就會沖進水里去。任明卿腿腳不好,人又小小的一個,姜白漢不放心他一個人過橋。
“結果他這一出門,就沒有再回來。”姜母抽了一下鼻子,絕望地抬頭看天,強忍住眼淚,“八點鐘,俺聽見有人敲門。俺想孩子他爹可總算回來了,開門一看,卻是那個小畜生。他回來了,俺家漢子沒回來,問他在哪兒,他跟個啞巴似的指泥頭溝。俺一扇門一扇門去敲,求他們幫忙找找俺家漢子……”她搖搖頭,“半個月后在山下找著的,離這里十幾里地外,人都給泡爛了。”
莊墨終于明白任明卿所說的他欠姜勇的債是什么了。
后來的事姜母沒細說。
在她眼里任明卿是世界上最壞的人,不配活著,沒有他,姜白漢那天晚上不會出門,也不會死,自己的一生斷然不會如此不幸,年紀輕輕成了寡婦。她甚至覺得任明卿是故意的。他那么沉默寡言,總是用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大人,沒有一個男孩子像他這樣;他身體里有妖魔鬼怪,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親,他的親生父親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驚慌失措地把他送走,他的瘸腿就是最好的證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