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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杯酒
劉香蕓走了, 宋旭舅舅護送她去了關外, 再沒回來。京城里的人按部就班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宋思穎的婚事提上議程, 但錢家院子還沒修葺一新,真要成親估計還得大半年,不過反正八字合過,文書也下了,板上釘釘的事跑不掉。
府里上下忙活的就是秦蓁的婚事, 雖說嫁的是庶子,可人家怎么著也是奉國侯府的人,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馬虎不得。陳婉音的婚事緊湊,又不是光彩的事,置辦的比較敷衍。秦蓁是老太太的心頭肉,看在她的份上,丫鬟婆子賣力的很。
宋思穎走進汀蘭水榭,想給秦蓁一個驚喜, 飛撲著推開門,卻看見老太太也在,忙站好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
“得了吧,裝模作樣的。”老太太調笑道,“多大人了,還這么莽撞,不多久也要嫁人的,收斂些。”
“是, 我以后會省的的。”宋思穎對秦蓁眨眨眼,一臉懊悔。秦蓁則托著下巴,用帕子捂嘴悄悄的笑起來。“蓁兒,我白對你好了,還笑我呢!”她拿帕子摔在秦臉上,一陣香氣拂過。“祖母您和蓁兒在看什么呢?”
說的是秦蓁手里拿著的幾張金箔紙,洋洋灑灑寫了好些字。“給你表妹對嫁妝清單,往后也要給你對的。”這么一說,她好奇心更重了,側頭偷瞄了一眼。
她立馬跳起,指著秦蓁。“往日怎么沒看出,蓁兒你這么富有!”僅是偷看的一眼,就瞥見京郊的三個莊子,城里的五間鋪子和徐陽的幾十畝田地。這架勢絕對不輸芳苓姑媽的嫁妝。
“不過是我娘親留我的,武國公府里什么都有,我平日的開銷小,這些都用不到就攢了下來。”秦蓁這話說的謙虛,她的嫁妝七成來自宋芳華。當年宋安隨著圣上進駐京城,前朝宮里的好東西沒少拿,加上圣上賜下的田地,和老太太家世代經商的家底。宋芳華的嫁妝可比得上公主級別,這些年雖花了不少,但林林總總比個宋芳苓綽綽有序。
再加上老太太心痛秦蓁給添的幾座宅子和金銀首飾,宋旭給的一家鋪子,和秦蓁這么多年苦心經營賺的銀兩,湊在一起頗為可觀。
宋思穎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的印象中蓁兒是個無父無母的小可憐,結果居然是個富豪。不過也好等她出嫁時那嫁妝拿出來,五房見著還不得鼻子都氣歪,誰叫他們算計蓁兒來著的,得罪了個大財主,想要蓁兒日后幫忙想都別想!
“我也給蓁兒備了禮物,不過等你成親那日再給你看。”宋思穎捻起粒話梅放在嘴里,“祖母您年紀大了,看這些字豈不費神?若是信得過我,讓我替您對吧,你就坐在邊上喝口熱茶,吃吃點心什么的。”
都是一家人還是一房的哪有不放心,她與秦蓁交好,看看自然無妨。老太太樂得清閑,看著兩姊妹你一句我一句的,嘴角彎的合不攏。
宋思穎點著點著,心中震驚愈甚,她這個表妹真真是財神爺轉世了。
*
婚事繁瑣,光是禮儀這塊秦蓁就學了好些天,覺得累的慌就在汀蘭水榭中來回走走,呼吸幾口沁凉的空氣醒醒神。
樹上掛著幾條冰棱,滴答滴答的往下直掉水。她伸出手接著水滴,想起剛入府時第一次見雪的興奮勁,她還舔冰棱子來著的。輕笑一聲她搖頭似乎在笑當年的自己,又舔了舔手中的水滴,果然還是一樣除了冰涼再無滋味。
“蓁兒,天涼喝了冷水,免不了肚子疼。”熟悉的聲音傳來,是陳明睿站在院子外,手里托了個錦盒,正眉眼彎彎的看著自己。
秦蓁退后兩步,把手中的水抹在帕子上。“陳家爺爺怎么來了?”
“我后日就要回賀州了,今日來看看昊兒和他作別。”自大秦蓁與謝梓安啊訂婚后,歸義侯夫人對陳明睿的看管松了不少,也允了他時不時來武國公府走走,只是每次秦蓁都刻意避讓,并不常見。“順便也來看看你。”
秦蓁垂著眼,睫毛上凝起一層白霜,聽著他的話不知如何接下去。“蓁兒,別緊張。我找你并非來敘舊的。”他苦笑一聲,“原先是我唐突我,蓁兒你說的沒錯是我太過天真。”那日秦蓁和他攤牌后,他回去找過娘親對峙,結果可想而知,他大錯特錯。歸義侯夫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秦蓁進門,所給的承諾不過是哄騙他而已。
他大鬧一場,又被塞上去賀州的馬車,竟然絲毫沒有反手之力。“一個連自己命運都不能決定的人,沒資格去承諾。”他眼神明亮閃爍,“我連習武都做不到,還和你說什么將來。或許將來我能做到我想做的,只是我又拿什么要求你等我?”
秦蓁看向他,眼底多了一份惆悵,臉上有細碎的胡渣,看起來滄桑極了。“我打聽過了,謝梓安是個好的,你日后有福氣了。”他打開錦盒里面放著的是一個紅色的荷包。“這是我從賀州托人帶回來的,據說是高僧開過光的,夫妻二人把發絲放入其中,便能白頭偕老,美滿一生。”
秦蓁結果錦盒,荷包上的經文繡的仔細,一看便知是用心了的。“多謝陳家爺爺。”
“蓁兒,我后天就走了,你的婚禮我應當是參加不了了。將來恐怕再難見著,我有一個愿望。”他顫顫巍巍的開口,“臨走前,我想抱...抱你,可以么?”
秦蓁眼睛紅紅的,被風吹的生冷,她沒說話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并未抬起。“是我逾距了,”他收起臂膀哭笑不得的轉身,“那么蓁兒再見了。”聲音漸行漸遠,直到他的身影隱在層層寒風中,秦蓁慢慢的抬起頭,抱住錦盒小聲啜泣。
*
永新四十五年,四月二十五,宜嫁娶開倉忌動土。
武國公府天還沒亮就已人聲鼎沸,秦蓁暈暈乎乎的被秋詩從被窩里撈出。前一天晚上因著忐忑翻來覆去睡不著,到后半夜才稍稍瞇了眼,沒睡幾時辰就被喊醒。整個人還處于迷糊的狀態。
曲嬤嬤招呼著婆子丫鬟進來,幫的幫穿衣,梳的梳發髻。一個老嬤嬤拿著絲線,雙手撐開把絲線緊繃,又微微松勁讓絲線絞成一縷,挨著秦蓁的臉蛋一點點彈動。
“嘶。”秦蓁疼的抽氣,身子往后仰,被曲嬤嬤頂住。“小姐,開臉都這樣,疼過這會兒才算是大姑娘了。”老嬤嬤笑的滿臉褶子堆砌“姑娘放心,嬤嬤我的手藝好的很,就疼一會兒!”不知是真的,還是疼的沒了知覺,到后頭秦蓁倒沒多大感覺。
“覆白面,涂紅唇,彎彎眉梢新娘俏。掀蓋頭,喝杯酒,新郎見你掛心頭。”丫鬟邊唱童謠,邊幫秦蓁梳妝。再厚臉皮的人也要羞紅了臉,“會不會太白了些?”秦蓁望了眼銅鏡中的自己,仿佛蓋上兩斤面粉,表情頗為僵硬。
“那家姑娘出嫁時都是這樣的,好看的緊!”曲嬤嬤替她把頭發打散,仔細的捋了捋。要是不說這是自己,她自個都認不出,兩斤白面下換個人都行。怪不得話本里有替姐出嫁的橋段,別說乍一看定認不出。
替秦蓁梳發的老太太找來的百福娘娘,家住城東,年逾古稀,除開眼睛有點花,別的還算精神。聽說她育有七個子女都齊齊全全的生活美滿,如今子孫四代同堂是城東一代的名人。富貴人家嫁女都喜喊她來梳頭,博一個好彩頭。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百福娘娘念叨著帶有京中口音的口訣,神情專注的替秦蓁一遍又一遍的梳頭。
許是眼神不好,百福娘娘手不知輕重,一下梳子插的太深,秦蓁眼淚都要流出,還是秋詩替她按按才緩輕疼痛。梳完頭,是戴龍鳳對鐲,鐲子有九對,寬的有有輛指寬,細的不足半指,意為長長久久成雙成對。
丫鬟將她袖子撈起,見她手上還帶著一個銀絲綴玉鐲,想幫她取下。“這個不用取,其他的帶上就行。”丫鬟有些為難,多一個就不是九對了,不吉利。把眼神投向曲嬤嬤求助。“這是姑娘爹爹送她的,帶了這么多年沒有取下的必要,都是姑娘的親人護佑著咱家姑娘呢。”
曲嬤嬤發了話,丫鬟照做把鐲子一一套上。秦蓁摸了摸銀絲綴玉鐲子,日子久了鐲子內里發黑,同那些嶄新漂亮的龍鳳鐲相比,顯得樸素簡陋。可這是爹爹送的,怎么樣都是最好的。一晃這么些年過去了,爹爹娘親你們看著了么,陶陶要出嫁了,是大姑娘了。
一旁的秋詩見她撫鐲不語,知她感傷,替她擦擦眼淚。“小姐,大喜的日子開心點。”秦蓁笑笑,收起眼淚,讓丫鬟幫著把嫁衣穿好。
重重的頭飾壓下,幾層衣服披在身上。秦蓁深感平日里的多走動是有好處的,不至于讓她現在氣喘吁吁狼狽不堪。老太太帶著宋思穎進門,見秦蓁盛裝以待,坐在她身邊,牽起她手。“瞧,真是個美嬌娘。”老太太指著鏡中的女子說道。
“往后就是別人的新婦了,外祖母能幫你的少之又少,自己要機靈點,討人歡喜。”老太太將她摟在懷里,“感覺前一秒蓁兒還是個小蘿卜頭呢,天天窩在懷里喊外祖母外祖母。怎么一眨眼就是大姑娘了。”她摸著秦蓁的臉蛋,“多想一輩子把你留在身邊,不讓你去別人家。”
“外祖母,那我不嫁了。”
“呸呸呸,說什么渾話,外祖母可不想再養著你了。”說是這么說,還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你小的時候我總擔心你吃的不習慣,又或是外頭下雪了著涼怎么辦。再長大一點怕你被人欺負,怕你找不到如意夫婿。現在好了你終于嫁人了,我這顆懸著的心能放下過幾年清凈日子。”老太太眼中淌著淚“明明是件開心事,怎么就這么舍不得呢。”
“外祖母,我也舍不得您。”秦蓁淚如雨住,被丫鬟用帕子壓在眼角,妝并沒有花。自打來了武國公府第一個全心全意對她好的就是老太太,娘親剛去那會兒打個雷她都整宿的害怕睡不著,是老太太陪著她一邊講故事一邊抱著她入睡。
老太太從懷中拿出一個玉盒來,里面是一根紅玉瑪瑙簪。“這是我出嫁時的嫁妝,錢是不值什么錢了,但過了這么久勉強算個傳家寶,你帶去討個彩頭。”她別在秦蓁發髻里,配上一身火紅格外好看。
秦蓁還在抹淚,抽抽搭搭的。“好蓁兒別哭了,不吉利。”宋思穎說是這么說,嗓音卻也帶著一絲沙啞“吶,我送你的。求了好久呢!”秦蓁一看原是一尊純凈的送子觀音像,不知因是喜還是羞,果真是宋思穎的風格。
三人聊了會天,外頭想起鑼鼓聲,謝梓安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