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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呢?」
連筠低頭道:「鶴弄軒。」
周氏冷笑一聲,「我都打聽過了。借云莊和鶴弄軒隔了十萬八千里,冬天里不生地火根本住不了人,曾經的將軍用那間院子養西域來的孥子。」
見連筠臉色稍變,周氏便知道他在認真聽,便繼續說到:「紀大人才貌雙全,身世顯赫,也有誰都看得見的錦繡前程,對于門當戶對的公子哥兒毋庸置疑是位良配。可爹還是勸你收了心思,好好為自己盤算盤算吧。」
「那阿爹要我怎么辦?」連筠抬頭,眼里已經起了一片霧氣,「我就是被休回家,靠抄書養活自己,這輩子也不會拖累家里什么。」
周氏趕忙將連筠摟到懷里,拍著他的背,輕輕地哄著。
「大人只當我是個暖床的侍兒,我難道還能另找別的出路不成?」連筠把頭埋在父親懷里,低啞的嗓子帶哭腔也迷人,「大人從來沒短過我什么,府里也只有我一位有名字的。你問我大人對我怎么樣,我當然覺得大人對我好得很,哪里想過這些事情。」
「爹都明白,」周氏緩緩地說,「小姐后院清凈,省了你苦。可你畢竟只是個沒名分的外室,大人對你這樣好是沒用的,你得知道大人愿意對你好到什么程度。」
連筠抬頭望著父親,不太明白剛才那番話的意思。
「我知道你拉不下臉求賞賜,」周氏摸著他的頭,「你在她耳邊吹吹風,問你姐姐欠的那些錢,大人肯不肯幫著還。」
和父親說完話,連筠又把連妍叫來,問了問她的功課。小姑娘嘟著嘴,說沒想到阿哥這么個美人也有副要折磨她的蛇蝎心腸,把連筠和周氏都逗笑了。晚飯也是在廂房用的。
吃過飯,花青便派了車送連家父女回到客棧。連筠也自己走回了借云莊,看了一會書,天暗了就差侍兒燒水沐浴,和衣上床時天都還沒黑。
他倒也沒有多困。躺在床上閉著眼,耳邊都是今天父親說的那些話。
「大人想來不怎么寵你吧?」
「真要趕你出去,你該怎么辦?」
「你得知道大人愿意對你好到什么程度。」
明明周圍一片靜謐無聲音,腦子里回蕩的這些話語卻像是一群狂蜂一般擾得他心亂不安寧。一句一句,好像是盛夏時節烈日下不停的鳴蟬,任是自己怎么捂上耳朵,也擺脫不掉。
正如他對紀如微的心意一般,任父親如何勸說自己斷了念想,也無法輕易放下。
「大人」
他側過身,將錦被緊緊地摟在懷里。無數的夜晚,他就是這樣假裝紀如微在他身邊的。他常用茉莉香,只有床上是一股淡淡的曇花香味。
這香味讓他回憶起四年前的事。
先郎主病重時,連筠跟著父親在紀府住了半個月,第一天便見過了風姿綽約的紀小姐。
那天先郎主要和周氏講話,差了一位侍兒帶他到院子里逛逛。那侍兒和家里另一位使女有點私情,得了空自然是要偷偷見面,沒空搭理連筠。
那時連筠也不知道紀府有多大,自己一個人到處亂走,回過神來已經迷了路,從先郎主的院子一路漫步到了惜陰軒。
紀如微那時正趴在花叢中的石頭上午睡,身邊散落著幾本雜書,翻開的頁面是才女佳人的詞話。初夏日頭不算太毒,卻也能照得她臉頰紅撲撲,好像喝了酒一樣。
一陣風吹過,打下兩片花瓣,落在紀如微臉上。花粉惹得她鼻癢,打了個噴嚏,從清夢中醒了連筠從第一眼便迷上了那雙琥珀。
想到當時的事,他又被自己氣笑了。父親說紀如微貪圖美貌,可換做自己這邊還不是一樣?
不過,也不一樣吧?他又想。
一直沒再見面,連筠本來以為紀如微根本不記得自己。可是某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他的房門忽然被紀如微扣開了。
「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紀如微像是怕被誤會成登徒女一般,一等開門便向后退了好幾步。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正好芳華園里的曇花也開了。」
那夜的月光確實明亮極了。連筠甚至可以注意到,她的臉和初見時一樣,緋紅晚霞,像是剛被人灌下半盅烈酒。
「園里有只小亭,賞花正好。不知為何,涓塵只想和公子一同欣賞
「只有公子才配得上這良辰美景。」
連筠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仔細想想,自己也不怎么記得芳華園的曇花開得如何,也不怎么記得自己和紀如微聊了些什么,只記得紀如微備下的果酒清甜可口,恍如蜜糖。
不對
他時刻嚴守家教,不可能和外女夜游飲酒。恍如蜜糖的不是果酒,而是紀如微的嘴唇。
夜分剛過,曇花已顯疲態,連筠有些感概,便低頭吟了一首嘆花謝的詞。這詞并不算偏,卻也不是誰都讀過,然而連筠只說了開頭一句,紀如微就能順著背出整首。
花香撲鼻,月色正濃。四目相對,一片春心。
然后他閉上眼睛,得到了紀如微一枚帶著酒氣的吻。她的舌溫柔地撬開自己的唇,手攀上自己的肩膀,然后慢慢將軟肉鉆入自己齒內,將那些醉意送到自己身體里來他覺得自己身子發燙。
舌尖相碰,她輕輕畫著圓,一圈一圈繞著自己的舌,連帶著將那濃香的氣味送進自己嘴里。他甘之如飴,好像那是農家新采的蜂蜜。
「敢問公子名諱?」
「家姓連。」
詢問陌生男子姓名,實在違反禮數。婚嫁習俗有問名一項,男子閨名只能由母家與妻家知曉。連筠雖然暫住當時的紀府,在芳華園不算與外女夜奔,可孤男寡女夜下賞花,甚至有了肌膚之親,早已經是大逆不道了。怎么可以再將閨名告知,一錯再錯呢?
然而連筠不知是不是被那個吻灌醉了,想的竟然是:反正已是大逆不道,錯上加錯又何妨?
「單名一個筠字。」他輕聲道,「綠筠尚含粉,圓荷始散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