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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4-1</h1>
兒子的長相隨同母親,這無疑是一種詛咒。
懷孕這種要過鬼門關的事情,中國人顯然花盡了心思鉆研躲避的方法。從下體空蕩的小郎君到花樣百出的房中術,東方的古國幾千年積累下,避孕的方式數不勝數。就算是到了洋人的地界,也從來沒聽過哪位小姐留學的時候大過肚子。
但是來華的洋人就不一樣了。
帶著十字架的金發女娘最討厭賣身的閹伶,上帝指引她們來拯救這所謂的腐朽的古國,而她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片土地上最年輕的男孩帶回自己臨時的公寓。
不穿束身衣的苦兒,腰力大概比她們老家的鬼佬好些。在說洋文的房間里做滿一年的清潔工兼床頭小郎,幾乎都要再添一份照顧嬰兒的工作。
大使待得久些,然后是商人,這些人還有興趣養養孩子。但是來異域獵艷的旅客,以及念大學前開眼界的青年,她們可沒辦法久留。
因為懷孕耽誤的小一整年,培養不出她們同苦兒姘頭的感情。到了渡輪出港的時間,走的比拋棄那些苦兒的窮人爹媽還要果斷。
混血的嬰兒不能冠上家族的姓氏,自然會被母親留在東方。嬰兒們的父親沾過富貴的邊,要么絞盡腦汁想攀上另外的高枝,要么帶著貪來的賞錢,另嫁給清白的苦工。問起前女友留下的混血兒,一律否認與自己有什么血緣,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可以說,伊麗莎白港每駛出一艘回歐洲的豪華郵輪,申城的孤兒院的門前就多出幾個黑眼卷發的嬰童。
這些苦兒當中,男孩與女孩又有分別。
女孩更有東方人的特征,不那么扎眼,在這世上總算有個出路。長著洋人面孔的混血男孩,相比起來就稍微難走一些。要么和育嬰堂里一同長大的混血姑娘湊合過,要么學點外文,長大以后繼續向鬼妹兜售自己的異域風情。
于是就出現了今晚這樣的荒唐場景:這個名義上的慈善宴會里,陪客都是教會學校出身的男青年,想要做成的事業,卻是真金白銀的肉體交易。
福書亞對宴會本身沒有興趣。和那些打扮入時的交際小鳥不同,在他臉上看不到諂媚的笑臉,他也從不主動和人打招呼。別人在跳舞,他卻在一邊漫不經心地咬著冰淇淋的勺子,一看就是初入交際場所的呆瓜。
沒人愿意找咸水郎獻殷勤,來來往往的小姐只當他故作清高,轉頭和其他人貼著腰跳舞,還要對他狠狠嘲笑一番。
他耳朵不聾,當然知道別人在議論什么。心里不可能好受,可人家說的也沒錯。再怎么不服氣,也只能微笑著假裝沒聽見。
「喂!」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書亞嚇一跳,差點把裝冰淇淋的碗砸到了自己腿上。
幸好沒有。
這身衣服還是找別人租的,弄得太臟退不了,他賠完了押金,就該有半年吃不飽飯了。
「你小心點。」來人翻了個白眼。
信生和書亞在同一天被扔到了育嬰堂門口。他比書亞幸運,長了張更東方的臉,又比書亞更機靈,畢業之前就纏住了一位鬼婆。鬼婆明媒正娶的「親愛的」遠在重洋之外,信生全然代理她的家務,生活闊綽奢侈,乍一看就和話本里的貴少差不了多少。
今天書亞能來,也是托他的福。
書亞畢業后留在了福利院教書,只有能管溫飽的薪水。有錢的公子勉強能算半個女人,辛苦一些也可以獨立生活,而他這樣一窮二白的孤兒,失去微薄的工資,和等死也不會有什么區別。
男人還不能自己置產,也不能在銀行開設賬戶,沒有母親姐妹托名,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人。他這樣的混血的孤兒,不給自己掙一筆豐厚的陪嫁,哪家的正經姑娘肯要呢?
除非
「沒有除非。」信生把邀請函扔到書亞臉上,「在這里找個鬼妹貼兩年,攢點嫁妝結婚。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這就是我們最好的出路。」
所以他才能到這里來。穿著租來的、不合身的禮服,戴著信生借的外國珠寶,傻傻地站在宴會中間。
「你怎么不和人搭話呢?」信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今天來的都是法國人,你怎么也比那些只會講英語的家伙有優勢。」
「我」
「信生相公!」
一位女士端著兩杯酒,硬生生擠進了兩人的談話。
書亞下意識轉頭,讓來人看呆了幾秒。
是個一身貴氣的華人,衣裝是講究的西洋裙,里里外外每層都像繡著巴黎裁縫的名號,卻梳了一個中式的發髻。三區高高盤起,照南方舊俗插著改良過的玫瑰月季花。沒有其他的珠寶,只戴著一只古董色的步搖簪子,底下掛著一枚小小的玉制十字架。
「紀小姐!」福信生快步迎接,接過她手里的酒,交換了臉頰吻,「媚熙沒告訴我你會來。」
「我本也不打算來。」來人笑了。她的目光移到了書亞身上,「這位是」
信生看了看書亞,又偷偷打量了一下來人,遲疑了一會兒。
轉瞬間又恢復了逢迎的笑容,「對不起,把介紹給忘記了,這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福書亞。」然后轉頭對書亞說,「這位是媚熙的同事。在銀行囂張慣了,人人都叫她銅錢紀。」
「紀小姐。」書亞向她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