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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留弟接過徐梅遞過來的點心,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蛋糕盒子看。
那上面有小小的黃色花朵,一簇簇的,還有一只老母雞,身下一溜的胖雞蛋,還有“桂花蛋糕”四個字。
看她盯著看,徐梅就笑了,指著上面的字告訴她:“桂花蛋糕,我媽中秋時從上海寄過來的,你吃吃看,很好吃的。”
知青點的知青們也不是那么容易收到城里寄來的東西,大概也就是逢年過節,或是信或是些吃的。
一般來說都是分給知青點的朋友吃,也有藏著掖著怕人偷拿的,徐梅就是大方的那種,哪怕是李留弟這樣的小孩,她也舍得拿給她吃這么珍貴的點心。
李留弟心想上輩子她怕挨白玉鳳的打不敢來找徐梅真是最大的錯,明明這是個對她這么好的姐姐,怎么就是不敢親近呢?
心里這么想,她一眨眼睛,眼淚就掉了下來。
徐梅倒嚇了一跳,忙安慰她,又哄她吃點心,李留弟咬了小小的一口,那股濃香讓她連眼淚都忘了抹。
真是香,和糖不一樣,軟軟的,應該也是像奶糖一樣有很多奶吧?香香的,還有股花香,大概就是桂花香吧?雖說東北沒桂花,可都說桂花香,要不大娘也不會叫王桂花了。
一塊蛋糕,她吃了足有五分鐘,徐梅就在旁邊看著,一點都沒有不耐煩,還笑:“看你吃東西真開心,總讓覺得這東西特別好吃。”
“好吃啊!真的特好吃……”李留弟噎了下,忙哽著脖子說。
徐梅就笑得更開心,還拿水給她喝,沒說這孩子吃東西時總像是在吃最后一口食物似的,不管是桂花蛋糕,還是黑面饅頭,都吃得格外珍惜,就因為她那種“吃完就沒有了,一定得好好吃”的表情,她才會喜歡看她吃東西。
喝了口水,李留弟吸了吸鼻子,才帶著點怯意地求道:“徐梅姐,你能教我認字嗎?我、我會好好學的!真的……”
徐梅失笑:“怎么忽然想認字了呢?你媽還是不送你去學校?”
李留弟點頭,小聲嘀咕:“要錢的……徐梅姐,我真的特別想認字,想像你一樣有學問。”
“認字好啊,現在是新社會,怎么能像舊社會一樣,不認自己的名字被地主騙呢!”徐梅倒是很認真:“不過要說有學問,姐可真不是……”
徐梅倒不是謙虛,這年頭真正上學的日子少,先是當紅小兵,再就下鄉,一年里上學校還得貼大字報,批斗反動派,真正靜下心讀書的還是少。
“不過,教你這個小鬼應該沒問題,說吧!你想學什么?”
一聽徐梅答應,李留弟忙道:“我想學數學,語文,啊,還有英語……”
以后英語可是很必需的,她再也不想被人笑是沒知識沒文化的農村老太婆。
李留弟說的認真,徐梅卻是“呀”的一聲:“英語啊,姐的英語可是不怎么樣,學英語,啊,要不,你去求沈教授教你?”
第十五章 我不想讓兒女丟臉
一聽到徐梅說沈教授,李留弟就苦起了臉。
這位沈教授,就是周志勛的媽媽,之前剛被下放時,三天兩頭被揪出來斗,現在好些,可也仍是跟著隊員們一起下田賺工分。
那可是位教授,聽說從前是在大學里教大學生的,可現在卻是和隊里的農民一樣靠兩雙手干活,而不是靠頭腦。
要說沈教授,就和徐梅她們這些女知青一樣,那就是和他們生產隊里別的女人不一樣。雖說沈教授也得小四十的人了,可剛下放來的那會兒,看起來也不比現在的徐梅大幾歲,只是幾年過去,頭發上有了白頭發,眼角也有了皺紋,臉上也不像剛來時那么細粉白嫩。
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和鄉下女人不一樣,說話輕聲細語的,哪怕是她被批斗時都沒有高聲叫喊過半聲,眉眼間天然帶著一種李留弟說不出的味道,如果說徐梅這些女知青那是剛剛綻放的花朵,渾身的青春活力勾人眼目,那沈教授就是已經盛開過的花朵,雖然已接近春末,卻別有一番味道。
可就是這樣一個說話輕聲細語,從沒高聲說過話的女人,卻讓李留弟覺得有些發怵。
事實上不只李留弟一個怵沈教授,鄉下孩子本來就頑皮,三天兩頭惹禍那是平常事,哪怕是被自己媽媽揪著耳朵大聲吼,淘小子們都能梗著脖子笑嘻嘻,可要是被沈教授輕描淡寫地瞥上一眼,就立刻覺得渾身不得勁,犯了天大的過錯似的。
大概是因為沈教授是個老師,還是個教大學生的,孩子怕老師是天性吧?李留弟從前那么覺得,可是活了一輩子早就不那么想了。
怕沈教授,大概只是因為她那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氣質實在是太與眾不同了吧?
現在,她是真的相信大人們說沈教授沒嫁人時是資本家大小姐的事兒了,不只是大小姐,還留過洋,喝過洋墨水,一肚子的學問。
大人們說周干部可惜了,要不是娶了這么個黑五類,八成現在還在京里當大官呢!
沒有人知道周志勛的爸爸周伯言是個什么官,哪怕是生產隊長都不知道,可是所有人都覺得他一定是個大官,哪怕他不是個有架子的人,看到人也笑呵呵的,下地還書呆子似的記個筆記,可隊員們就是覺得這人肯定是個大官。
李留弟也這么想的,心里對這對大官高知的夫妻不是一般的敬畏,現在徐梅讓她跟著去向沈教授請教,還真的讓她怕了。
到底拗不過徐梅,被她牽著手帶去了周家。
周家住在生隊隊邊上,再往前去,就是上山的小路了。
這地方沒哪戶隊員樂意住,聽說早些年沒解放時住這破草屋的一家子是被山上餓壞的狼吃掉了,連個骨頭渣子都沒剩。
雖說現在解放了,沒聽說過狼跑下山的事了,但這又破又亂的草屋誰肯來住?
周伯言一家下放到了勝利二隊后,就一直住在這間破草屋里,大概就相當于大隊上的牛棚了。
還沒走近破草屋,遠遠地,先就看到了一片將要開敗的掃帚梅,這花又叫波斯菊,東北常見,夏天時成片成片地開,也不用太打理,白的粉的紅的看著鮮艷喜人。
雖說現在快到季了,可還是有沒開敗的,遠遠地一打眼就覺得舒心——那是個什么詞來著,四個字的,啊,心曠神怡——好像是這四個字吧?
李留弟在心里胡思亂想的,忽然記起在周伯言一家住進草屋之前,這里可沒有這片掃帚梅花,都是半人高的雜草。
地里的草還薅不完,誰會管這山邊邊的雜草?
進了院,還沒見著人,李留弟就先聞到香,淡淡的香,再要聞又聞不見,扭了頭才發覺院里擺著兩盆黃色的菊花。
原本破敗得讓人連避雨都嫌破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老柳樹下一張木桌,還有一本攤開的書,顯然書的主人剛才還在看它。
哪怕是生活在窮鄉僻壤,常年被批斗被輕慢,這對夫妻都沒有失去對生活、對美、對知識的感知與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