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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了咬唇,李留弟忽然激動起來:如果、如果我也像沈教授一樣,那兒子閨女一定不會那么嫌棄我……
眼眶有些發濕,鼻子酸溜溜的,以至于在看到沈教授時,李留弟才打過招呼,就帶了鼻音。
因為她這要哭的樣子,沈教授倒有些驚到了:“這孩子……”
徐梅也覺得臊得慌,這孩子怎么還突然就要哭了呢?
忙推了她一把,笑道:“沈教授,是這樣的,這孩子您該有點印象吧?李留弟,就那個隊上會計家的養女。”
沈教授點了點頭,看李留弟的目光帶了幾分溫柔。
女人總是容易心軟,尤其看不得孩子被人折磨傷害,李家養女是個什么情形,沈文還是聽說過的。
只是當著李留弟的面,她絕不問,只是倒了茶,溫溫柔柔地勸:“請喝茶,這是去年我自己曬的菊花茶,雖然不是杭白菊,倒也有些味道。”
徐梅捧了杯子,直贊香,李留弟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實實在在地喝了一大口菊花茶。
看李留弟低頭不吭聲,徐梅就道:“沈教授,是這樣,留弟她是個上進的孩子,想識字,還想學英語,您是知道的,我那水平也不成,就想著帶她來和您學,順便我也跟著蹭蹭您的課……”
話說得坦然,可徐梅的眼神卻有些閃爍。到底不是那么熟,她真的拿不準沈教授會不會答應。
抬眼看了看徐梅,沈文沒有立刻搭話,只是笑了笑。又看李留弟,輕聲問:“怎么忽然要學識字呢?”英語這個她沒問,一個鄉下孩子還能知道英語?在沈文心里,已經先認定了是徐梅為了能去工農工大學在做打算,才借著這孩子的名義來找她。
被突然問到,李留弟咽了下口水,突然鼓起勇氣看向沈文:“我想識字,不想做文盲!我、我不想給兒女丟臉!”
這樣的答案,是沈文沒有想到的:“不、不想給兒女丟臉?”
一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居然會想到這種事上去,真是太奇怪了。
愣在一旁的徐梅看看李留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你可真逗,留弟啊,你才多點啊,就想著嫁人生孩子了?還兒女!怎么,都想好要生一兒一女了?”
第十六章 我怎么這么倒霉
是兩兒一女啊!
李留弟在心里說著,神情很是復雜。
她十月懷胎生下了兒女,后半輩子就是為他們活的,可是到頭來他們卻都嫌棄她。
識不了幾個大字的半文盲,會低聲下氣討好城里親戚拿人家舊衣服給他們改著穿的鄉下女人,會為了錢死氣掰咧耍賴皮的潑婦,愛哭愛鬧的神經病——在他們心里,她就是讓他們丟人的媽媽,到最后要不是為了搶賣地的錢,都不帶回家看她一眼的。
垂下眼簾,李留弟抿了抿唇,看似笑,可是卻有說不出的悲凄。
原本正在笑的徐梅,莫名地就收了笑聲,看著李留弟張了張嘴,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倒是沈文很認真地看看李留弟:“你想識字是件好事,但——學習應該只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你懂嗎?留弟——我這么叫你可以吧?”
看李留弟猛點頭,沈文才溫言道:“你的基礎太差,我教你可能反倒讓你學得更糊涂了,不如這樣吧!如果你真心想學識字,我可以讓我兒子周志勛教你。”
如果不是還保持清醒,李留弟差點就要沖口說“不好”了。
周志勛那個總是陰陽怪氣的家伙,怎么可能教她?更何況前兩天她才得罪過他。
咬著嘴唇,李留弟很是糾結。
她是真不想和周志勛打交道,可是沈教授說得也有道理。人一個大學教授,教她這個可能連小學水平都沒有的小孩也太掉價了。
咬了咬牙,李留弟用力點了點頭:不管啦!死就死,說什么也要學識字。
看她點頭,沈文就笑了,這孩子大概不知道她剛才的表情有多有趣,明明不情愿,可最后卻是猛點頭,看來是真心想要學東西。
這么一想,沈文對李留弟倒多了幾分喜歡:這幾年,肯真心靜下心學些東西的人已經太少了。
正說著話,就聽到歌聲,那是渾厚的男聲,要說唱得多好聽,也沒有,可是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就是透著股精氣神:“戰士打靶把營歸,說咱們……”
四十多歲的男人轉過掃帚梅花田,看到院里對坐的三人,歌聲一頓,就笑了。
他笑得溫和,可是不知是因為他高大的身材,還是因為那雙明亮的眼,或是濃墨般繪上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總之不管是因為什么,周伯言給人的感覺總是威風凜凜的,渾身上下都是迫人的氣勢。
愣愣地看著那道身影走近,李留弟眨了眨眼,忽然就從記憶中搜尋到男人的身影。
啊,她想起來了,在前世,很多年后,她曾在電視里看到過眼前的男人,只是那個時候男人已經老去,而她根本就不關心政治,才沒有想起竟在小時候見過電視上的那個男人。
心情有些微妙,李留弟看著周伯言慢慢走近,越發顯得緊張小意,哪怕周伯言笑著招呼她們,她仍是連個笑容都擠不出來。
看得出李留弟的緊張,也看出徐梅的討好,周伯言笑著道:“你們繼續聊,沈文,一會加個菜,留小徐和小姑娘在家吃飯吧!”
沈文直接答應,徐梅卻忙搖手:“不用不用,周、周叔,我回知青點去吃。”
這年頭生產隊是每年分一次糧的,不管是隊員還是下放再教育的高知領導們,都一樣。所以這年頭少有誰會上別人家去吃飯。
徐梅的口糧是分在知青點的,又知道周家也不容易,自然不肯在周家吃飯。
李留弟也知趣,可是又有些遲疑,說好的跟周志勛讀書還沒……
不知是看出她的遲疑還是怎么的,沈文笑盈盈地起身:“就留下吃飯吧!也不是多好的飯菜,哪有進了門不吃飯就走的道理?”
這樣一說,就不好再推辭了,徐梅也就應了,跟著沈文去做飯,李留弟自然也不會閑著,跟到灶房生火。
這個活兒她做慣的,一把干草就好,沈文看得直笑:“虧得你幫手了,你周伯伯總笑我連個灶火都生不著,鬧得一屋子煙呢!”
沈文說得自然,李留弟卻不大敢應。
徐梅都不知道周伯言以后會是誰叫聲周叔還得猶豫猶豫,何況她是知道周伯言以后的地位的,叫伯伯會不會太高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