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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淮安仿如一頭拉了整整十年磨不曾停歇過的老驢,又仿佛從江南到塞北,整整馳了幾千里不曾歇息過的老馬,兩腿打著滑,打著顫兒,幾乎是撲騰到桌前,撿起信來:
西樓明月照,月下簫聲悅耳。
我執筆時,腦中唯有濯纓二字。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你得是有多么的不甘,才會把這名字給另一個孩子用。
我曾恨不能千刀萬刮了你,并你的陳濯纓。
可到了此刻,我忽而明白過來,陳濯纓并不僅僅是個孩子,而是你上輩子找不到出路的生命之中,唯一的光亮與信念。
他承載的,是清清白白,方方正正,立于天地之站如松般挺撥的那個陳淮安。
我若不能將他護得周全,所負的,將是你心中的那個自己。
徜或我亡,記得葬于竹山寺東南側,那顆石中松之下,那是上輩子你到幽州之后,我選予你的墓地。
妻錦棠留
第186章 石中松
石中松者,生于巖石峭壁之間,雖沒有寸土的養份可以滋養,但卻頑強的生長,根部緊緊盤附在每一處石壁上,傲然挺立于石壁之間。
竹山寺之上,東南側,就有一株這樣的石中松。
在渭河縣的時候,陳淮安曾帶著錦棠于那石崖上賞過松。
他曾說:生于沃土,便長成棟梁也是理之當然,但能于這巖石之間傲然長成,非是天地的造化,而是松柏自己的精神。我若死了,記得葬我于此,我要看著浩浩渭河,賞著天邊云霞,等待著我與天地同壽的小糖糖,于此地長眠。
陳淮安雖有兩父兩母,但沒有一人是如正常父母一般的撫育,教養他。
兩生,他都仿如一株生在石間的松柏,全憑自身的力量才能頑強的生長,并長的挺立,于貧脊的石縫之間,終成棟梁之材。
陳濯纓不過是個名字而已,是羅錦棠兩生所有無法消泯的痛苦的起源。
但同時,也是陳淮安上輩子憾于自己一踏糊涂的人生之后,最后的寄托與希望。
當他最終放手一切,他希望承載著自己血脈的那個孩子,終能承載他的信念,如此,就仿佛那個曾經不屈,不甘,用盡一切方法想要改變世道的陳淮安,猶還活著。
兩輩子了,當羅錦棠終于愿意正視陳濯纓三個字的時候,當她明白那個孩子,不僅僅是狹隘的血脈流傳的時候,兩生加起來將近四十年的歲月,她是這世間,唯一懂他的那個人。
她今天不去,甚至反手捉住袁俏,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她若不去,所有人都不會有事,唯獨呱呱,必死無疑。
這是陳淮安自己為了省心,為了不吵架,為了能夠倆夫妻永遠歡歡喜喜,而遺下來的漏缺,卻不料僅僅這么一丁點的漏缺,竟成就了黃玉洛的致命一擊。
同患難,卻不曾共富貴,最后卻又生死相隨,她是一直在罵他,怨他,恨不能打死他,可每每他有任何的困難,挺身而出的也總是她。
陳淮安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修得此生,修得羅錦棠這樣的妻子。
他揉著合上書信,貼上自己的胸口,緩緩的,一下又一下的搓著。
他口中的驢和騾子,一個豎著耳朵,一個提著膀子,也沖上了樓,木呆呆的望著陳淮安。
陳淮安忍著將這兩頭蠢驢爆打一頓的沖動,說道:“騾駒,你他媽給我找件韃子的衣裳來穿上,然后到城門口去縱火。”
騾駒怔怔問道:“然后呢?”
陳淮安忽而怒吼:“火越大越好。老子要八百里烽煙,要十六處城門全部緊閉,要這座城池之中,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時候騾駒和齊高高兩個才隱隱覺得自己怕是闖了大禍了。
羅錦棠是誰?
拜財神不一定有用,但騾駒和齊高高兩個,曾經飯都混不飽的孩子,如今在京城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場面上的人物。
這全有賴于他們的小東家羅錦棠啊。
沒有羅錦棠,沒有錦堂香,他倆依舊是連飯都混不飽的窮光蛋。
齊高高幾乎都快要哭了:“二爺,哪我呢,我作甚?”
陳淮安最氣的就是齊高高,擰著他的耳朵,他指著樓下道:“你給我把家看好,把嘉雨看好,要有一點閃失,老子兩腳踹死你。”
“那您了?”齊高高問道。
陳淮安站了半晌,深深吐了口氣出來,道:“這是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扔了半句話,他轉身便走了。
*
在跟袁俏出門之前,錦棠連陳濯纓究竟生個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陳淮安一直以來瞞著她養在外頭的,而且與她相隔并不遠,就隔著一條街。
這大約就可以解釋,有時候偶爾醒來,陳淮安不在床上,而是從外面匆匆回來的原因了。
這王八蛋,瞞她就跟瞞個糊涂蛋似的。
也虧得一家子多少人,全跟傻子似的,居然就叫陳淮安瞞了這么久。
錦棠確實很好奇,好奇那個叫陳濯纓的孩子。會不會是生的很像上輩子的陳濯纓?
又或者,是他于半路上撿來,不得不養著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