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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在出京的大路上,偶爾有婦人們聽了,過來摸摸錦棠的手,或者塞她一只煮熟的雞蛋,一只熱騰騰的紅薯,或者只是安慰她幾句。
錦棠不好再哭下去,也不好再欺負那頭驢,又因為過路人那莫生的憐憫,于是就爬了起來來。
一路上,林欽背著她,她啃著紅薯,吃著雞蛋,從白天走到黑夜,次日黎明,愣是走到了河間府。
見錦棠心情漸漸兒好了,林欽便講起自己當年在河間府遇刺一事。
當時他說,遇刺算不得什么大事,而真正可怕的是這些羌人在刺殺他不成功之后,便散落在河間府中,抱著一種魚撕網破的心,肆意屠戮,奸殺婦孺幼童,每每想起,都叫他痛心疾首。
他說,他有一個從小就一起討飯的好兄弟,生死不離的那種,長大之后,因為他的資助,便在城隍廟的門上做賣香的生意。
他生得個小女兒,相貌生的非常非常可愛,但是因為其母懶惰,卻總是連件干凈衣裳都沒得穿。
他每每去探望,孩子總是破衣爛褸,鼻涕糊著滿臉,一條破花襖兒,能從春穿到秋。
他也給過那位好兄弟很多銀子,托他娘子照顧好孩子,但是他那娘子是個懶貨,我行我素,有了錢除了管自己那張嘴,就是賭錢吃酒,從來不肯給孩子用。反而總是把個孩子打扮的破破爛爛的,要叫林欽看著可憐,從他這兒多討銀子。
幫急不幫窮,后來林欽也就不怎么管這一家人了。
才不過三五歲的小丫頭,于大亂中最后竟叫馬給踏死了。
孩子死了之后,他那兄弟一直在哭,說至死都沒幫孩子洗把臉,孩子死的時候,臟鼻涕糊了滿臉,就連身上那條褲子都是破的。
這種比對,總算叫錦棠心頭的陰霾略散。
她的孩子是沒有存活,但世間還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死于瘟疫,戰亂,病痛,同樣,這世間傷心的也不獨她一個。
不過,婚姻的失敗對于婦人的打擊,最重要的并非丈夫的背叛,而是,她對于自己的不自信,總覺得自己一無事處,否則的話,曾經初婚時,那么愛她的丈夫,怎么就不愛她了呢?
再成一次親,便如今是愛她的,最后這個男人會不會于某一日,也就突然不愛她了呢。
是以,當時錦棠雖說心存感激,但最終還是拒絕了林欽。
她太要強,直到陳淮安被貶之后才嫁給了林欽,白白蹉跎掉了太多可以好好過日子的機會。
夢里盡是上輩子的事兒,夢到上輩子林欽臨終時,握著她的手不肯松開,眼睛也不肯閉上,一直說著對不起,說不能陪她到老。也說自己早就原諒了她給陳淮安買墓地的事兒。
錦棠一直在忙,忙著替他擦身,擦干凈了身上的每一處疤痕,等替他換上新衣裳,他就咽氣了。
錦棠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上官,接著便從夢中驚了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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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軍醫生診脈的手法倒是很細,而且,難得粗人還能面面顧到的,因錦棠是個女眷,是以診完脈之后,便放下了簾帳,叫齊如意脫錦棠的衣服,要從背上的傷勢,察探她是否被踩成了內傷。
齊如意不比錦棠從小兒嬌生慣養,是個干慣粗活兒的,肩寬背厚,力氣也大。
脫了錦棠的上衣,她怕要傷到錦棠的心肺,并不敢翻身叫她側躺,而是將她輕輕抱扶起來,抱孩子一樣,摟到自己懷中。
錦棠背上確實是個清晰無比的馬蹄印子,她體膚白皙,一枚環裝的馬蹄鐵印,清清晰晰的,在背上環出一道青痕來。
隨著齊如意說傷痕有多深,隨軍醫生搖著頭,書筆,連連的開著方子。
“你翻動她時,她可有咯血出來?”隨軍醫生問道。
齊如意試著晃了晃錦棠,掰開她的口舌瞧了瞧,隨即答道:“干干凈凈,唾液中也無血絲,倒是上嘴皮子上,往外不停滲著血,像是磕破了。”
被馬蹄傷,最怕的就是內臟出血而不停止。既此時唾中無血,可見體內的血是止住了。
隨軍醫生道:“我替她開些化淤去積的外用藥,到時候你每日替她敷上一回,當就沒有大礙了。”
齊如意還將錦棠摟在懷中,一把就拉開了簾子:“不對啊郎中,我家二奶奶這還沒醒了,你總得想辦法先讓她醒過來吧。”
恰這時,林欽推門而入,錦棠于齊如意懷中掙了兩掙,于夢中就喊了一聲:“上官!”
林欽停在門上,足有半刻鐘。
若他記得不錯,當初在避暑宮,這小娘子喚自己也是稱作上官。
上官是他的姓,但既以隱姓埋名,自然就不會告訴任何人。
與他相識的人之中,若非生死之交,知道他底細的,沒有人會喊他叫作上官。
她在夢中喊的如此親昵,就好像他是她極親,極親的人一般。
*
客棧里極簡易的架子床,沉香色的帳子半掩,露出一彎白玉色的手臂來,因床帳顏色太薄,站遠些,甚至可以看到內里蒙蒙朧朧的身影。
羅錦棠是叫齊如意抱在懷中,那一抹手腕,當是自己垂下來,垂在外頭的。不得不說,齊如意這一根筋兒的傻姑娘,是真傻,連防個避諱都不懂。
軍醫見是指揮使進來了,連忙站了起來,道:“只是一腳被踩的狠了,別的當無大礙。”
林欽唔了一聲,一雙劍眉輕簇:“齊姑娘,把帳子放下去。”
畢竟羅錦棠還在昏迷之中,而她帶的這個大丫頭,似乎瞧著腦子不大清楚,哪里會有婦人赤身半裸的,丫頭就揭起帳子來,給人看她的身體的。
齊如意似才醒悟過來,兩手亂抓著,便準備要去下帳子。
偏偏此時,羅錦棠從她身上溜了下來。
她是伏爬在齊如意懷里的,長發散亂在白玉色的背上,纖細,但并不算瘦的背上,松松束著根墨綠色的帶子,那是用來系肚兜兒的,打著活結兒。
于肚兜帶子的掩印下,赫赫然一圈青紫色的馬蹄鐵印,瞧著格外的猙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