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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去年已經遭了一回災了,今年當然就有一些傷了元氣。不過只要今年有好收成,那便恢復了。可是沒成想,老天發天災是連著來的。去歲干過一次,今歲又干了一次。
揚州河網密布,灌溉方便也沒有用,天上不下雨燒的地上冒煙,該有的影響一樣跑不掉。最多,最多就是這邊不會絕收而已。
現在的揚州鄉下到處是憂愁之色,家底厚一些的還能保持鎮定,家底薄的已經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娘,人家不急著別的,只急著一件事,那就是買糧食!”趙鶯鶯總結道。
她沒有一上來就說之后會如何如何下大雨,揚州附近會有水患。那能說嗎?說了也要有人信呀!反而只說干旱,不過說干旱也是一樣的。
“我聽瑞娘姐姐說,那些農戶人家往往是留下下一年的口糧和種子,剩下的糧食才會賣了做生活。所以每當家里沒有存糧的時候總想要想辦法填上——這也是人家生活經驗,不管什么年景,家里的糧倉總要裝上口糧,不然有個什么災難,那就是等死!”
趙鶯鶯就借著這個說話——這也是很顯然的,實際上這些日子揚州的糧價已經起來了一些。只不過現在的漲價還是半成一成這樣,算是一年里比較正常的波動。
可是趙鶯鶯知道,一旦發生大災,那時候的糧價就不好說了。漲價三四倍是輕的,最怕的是有錢也搶不到糧食——糧店那時候還怕買糧的人沖擊糧店呢!
“娘,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病了,就是覺得心慌。”趙鶯鶯找了一個理由,然后道:“想到這件事就覺得不踏實,不然我們家存一點兒糧食吧!”
趙鶯鶯說完了話就等著王氏的反應,不過她的把握還蠻大的。一個是現在的行情確實有糧價上漲的勢頭,有一些有囤糧習慣的人家已經常常往糧店跑了。另一個就是糧食這種東西,家里永遠是要吃的,而且放個一年半載的也放的住。只要趙鶯鶯勾起了王氏的一點點擔心,她就當是買個心安也會去買糧食的。
“娘,這買糧食了,又不會浪費。”
趙鶯鶯最后一句話就是最后一根壓倒駱駝的稻草,王氏算是聽進去了。只不過面上依舊笑著:“你這人小鬼大的,這種也一直藏在心里思量?得了,這件事自然有大人去照管,你照管好你自己,我就念佛了!”
王氏是這么說,趙鶯鶯卻知道這是答應下來的意思。不過趙鶯鶯沒想到的是,王氏沒有立刻行動起來——說起來王氏也不是無知婦女,聽到鶯姐兒說了種種之后就像是被人提了一個醒,然后腦子里就想到了很多。
趙鶯鶯只說天氣熱擔憂糧價,想讓王氏買一些糧食存在家里。這不是趙鶯鶯只有這一點想法,只不過她唯恐說的太多顯得奇怪,便只挑了最明顯的來講。但王氏顯然是一個觸類旁通的,一下就想到了更多。
第二日早上出門買菜王氏就叫住了趙蓉蓉:“蓉姐兒住腳,你呆在家里煮一鍋粥,買菜的事兒我去!正好有些東西要買!”
趙蓉蓉不疑有他,立刻答應下來,系上圍裙就去了廚房。
王氏上菜市場買菜并不只是為了買菜那么簡單,而是為了切身看一看現在市面上有什么變化。
菜市場上人很多,王氏就專門找那些打扮樸實,像是趕集一樣上菜市場賣東西的人。這些人往往不是菜市場上的菜販,而是揚州周圍鄉村里的農戶,把家里的土產帶來賣,多少賺點錢補貼家用。
王氏最先看見了個賣夏桃的婦女,那夏桃像是自家樹上下來的果子,便問道:“大姐,這是你家里的果子?”
那婦女很是熱情,立刻滿臉笑容道:“是家里栽種的三棵夏桃!可甜可水靈。家里人舍不得吃,讓來揚州城里賣掉,好給家里補貼買東西。”
王氏狀似無意道:“買些什么呀?是油鹽醬醋還是針頭線腦?”
這些東西也是農戶一般會買的,因為他們需要且無法自給自足。王氏這樣閑話問出來也一定不奇怪。
那婦女卻搖了搖頭:“買糧食,等這些果子都賣出去了,我就去糧店買糧食。去年和今年連著收成不好,家里的存糧都空了,再不想辦法就得餓肚子!”
聽著婦女絮絮叨叨,王氏想到了一點。去年的小旱災大多數農戶都是有存糧的,那自然能過下去,即使那很苦。但是今年呢?經過去年的消耗,存糧大多空了,這種時候收成又不行。
不說出現災荒——揚州這么有錢怎么可能出現災荒!甚至都不用等到朝廷出手,揚州的那些個鹽商自己湊錢就能解決。他們也是很清楚的,自己做鹽商遭人恨,所以每逢大事,這些鹽商都記得要做一做好事。
不管真心好意還是裝模作樣搏好名聲,但好事就是好事。
只是沒有災荒也夠嗆,只要這場大旱在繼續下去,糧價往上走高是必然的!唯一的疑惑是糧價到底會高到什么地步。這就要從旱到什么時候,旱情有多嚴重來看了。
王氏買了兩斤夏桃,然后就告別了那婦女。滿市場地走了一遍,確定所有的菜或多或少都上漲了一些。考慮到如今的氣候,這也正常——無論是種菜的還是養豬捕魚的,恐怕都不容易。
但現在的王氏已經先入為主了,所以看到這些事情只會往天氣干旱上聯想。
等到最后逛完了糧店,王氏心里計算著價格走出來,她已經有了打算了。
第67章
‘晴帶雨傘, 飽帶饑糧’是一句民間諺語,也就是這樣一句話說盡了普通老百姓的智慧。或許他們不懂得琴棋書畫, 甚至連大字也不識幾個, 但是他們有一種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樸素智慧。
那就是時時刻刻防備著最壞的情況,而且越是最好的時候越要預備最壞。這種經驗就和那些大官兒常常念叨在嘴里的‘居安思危’是一樣的了,可見這其中的道理不小!
在鄉村地方的農戶通過存糧的方式體現這一點, 一般來說最好能存下三年的糧食 ——有的時候災害并不止是眼前,延續下來或許能到三年!至于說超過三年的天災人禍?那也不不必防備了, 那種災禍根本防備不了。
不過說是三年,真的到了各家各戶卻往往沒有三年。能有兩年存糧的就是殷實人家了, 一般人家只有一年的存糧。甚至家貧的, 根本無力存糧, 連隔夜糧都沒有!
這是鄉村, 這種樸素的智慧幫助扎根在那里的百姓度過了很多難以度過的難關。放到城里面, 倒是很少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和糧食莊稼打交道少了, 平常缺什么又習慣去買,存東西的習慣也就沒有了。
現在家家戶戶吃糧大都是買上足夠一兩個月用的, 這已經算很長久的了。趙家也就是這樣,相熟的糧鋪都是知道的!過了時間不上糧鋪, 趙鶯鶯上街買菜都有糧鋪的掌柜的問起來。
王氏以前也沒有存糧的習慣,即使前些年遇到各種災荒導致揚州城糧價上漲,她似乎也沒有學到教訓要存糧!這樣的習慣是深刻的,到了現在,這樣明顯地顯示糧價還會一日一日上漲, 她依舊沒有想過要買糧!
她弄清楚了最近糧價的上漲情況就與趙吉道:“以前就算了,家里也沒有多少閑錢提前買糧,現在家里都有錢了,那又何必再等到將來買!那時候可是高價糧!”
趙吉自然沒有意見,在他看來這種生活小事自然就歸王氏做主。而且她也覺得王氏講得很有道理,本著反正要吃糧食的心態,他相當贊成王氏買一些糧食存著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王氏想的可不是糧食而已,不然那時候她就不用特意跑到菜市場上大加打聽了。
趁著吃飯的時候她就與家里人商量:“你們都知道的,現在揚州城里百物皆貴。其他的也就算了,這一陣不用,將來自然會回落到正常。只有‘吃’這一樣無論如何都少不掉的,我想著家里有閑錢,干脆就存一些。”
家里人都贊同,王氏又接著道:“不只是糧食而已,油鹽醬醋之類的也要存一些。”
趙吉在旁邊聽著便笑著插嘴:“那就替我存幾壇子酒吧!”
王氏瞪了他一眼,然后道:“也不知道為什么,昨日我上菜市場打聽之后覺得今年不同于往年。就是覺得會出大事一樣——我惟愿自己是想太多了。但是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多多預備吧。”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一個很常見的心態,自從趙鶯鶯和王氏說自己心慌之后,王氏便也跟著心慌了。這種心態不能說不正常,反正小心無大錯!真的做了準備最后無用,那也不過是買的東西稍稍貴了一點。但是最后要是真有什么事兒呢?這可就不簡單了!
而且王氏還有另外一重迷信,人家都說小孩子的感覺是最靈的。摸一摸孕婦的肚子,生男生女只有他們看的出來。現在趙鶯鶯說自己心慌,王氏立刻就能聯想到這個!
只不過王氏怕一家人一起擔憂,所以隱瞞下了這一段,只不過說了自己準備存一些東西而已。
到了第二天,王氏就帶了趙蓉蓉趙鶯鶯上街。別的地方先不去,先去了糧店。這時候糧價已經不低了,平常的大米是每石五錢銀子,而現在漲到了八錢!王氏也不講價,講價沒用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