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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婆子驚大了眼睛,實在不敢相信自己這個大兒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趕緊一拍的手臂。低聲道:“說的什么話!那是咱們這種老實本分人家該說的嗎?你弟妹和你弟弟一起苦過來的,又生兒育女的——不許說這種話。”
張牛這才意識到,這個家里方婆子可能說不上話——這也并不稀奇。就像在他們鄉里,有的人家當婆婆的厲害,家里全部聽她的。有的人家里就是當家媳婦要強,反過來能安排婆婆。這些情況,無論城里鄉下,都是一樣一樣的。
王氏在廚房里安排飯食,趙鶯鶯和趙蓉蓉互相看了一眼。立刻除了廂房的門:“娘,我們來幫你。”
趙鶯鶯是負責給打下手的,一直不說話,但是廚房里的東西她都看見了。今天這頓晚飯,那可不一般啊。
如今趙鶯鶯家已經算是個殷實家庭了,所以不說頓頓大魚大肉地開葷,精米飯是有的、帶油水的菜是有的。可是今天呢,米飯都換下來了,怕是王氏一時沒有找到糙米,便用玉米面混合紅薯面蒸饃饃做主食,連面粉都沒用。
至于菜色,那也是寡淡到了極點。涼拌蘿卜絲,水煮青菜,小醬菜,小咸菜,唯一的葷是一碗腌魚。就是趙鶯鶯才回到家的時候,家里也沒有這樣光景過。趙鶯鶯想,這是王氏要‘哭窮’了。
說到底,趙家并不是什么豪富人家。那些人家三不五時地來個窮親戚走訪,他們拔根汗毛就能解決問題,這自然是小事了。但是趙家呢,看著還好,實際上家里沒錢。要不是有趙鶯鶯的一筆銀子在,如今連新房都買不上。
這種時候來打秋風?說真的,王氏真不樂意。不是她心狠,而是現實擺在面前,她沒有那個能力去可憐別個——要是這個也可憐那個也可憐,最終的結果就是她家也要人可憐了。
她又看了看廚房門外,嘆了口氣。她心里不想讓人打秋風,但是看婆婆的樣子,真個一文不出也是不可能的。她現在做的,包括不給好臉色,做這種飯食等等,其實只是為了到時候自家能破費一些而已。
第61章
趙家這一頓飯吃的頗不是滋味兒——趙鶯鶯抬頭看了看四周, 應該說這是自家搬家以后吃的最不是滋味兒的一頓飯了。
自從趙鶯鶯家搬家之后,不敢說事事順遂, 但相比起之前在趙家小院兒, 那絕對是過上清凈日子了!之前沒搬的時候不覺得,真的搬出來了王氏才曉得日子能有多好過!
如今的她再不用防著誰,真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想說什么說什么。清凈日子過不完,每天都能心平氣和——可別小看這個, 只有那些沒過過吵嚷日子的才會不把這當回事兒。
但是今天,隨著張家人來, 趙鶯鶯家好像回到了趙家小院一樣。王氏整個人都緊繃著, 似乎隨時隨地都能進入戰斗。
另外, 這個沒滋味也是實指的趙家這頓飯菜沒有滋味。特別是趙蒙這個男孩子, 這些日子趙家都吃的好, 好久沒吃過這種飯菜了, 他吃飯就格外不耐煩。不過即便是這樣,他也不敢造次。要知道, 王氏的眼神就在他身上打轉呢。
趙鶯鶯幾個倒還好,一個是女孩子總是更能忍耐, 另一個是趙鶯鶯和趙蓉蓉今天出門買了一些點心,這些正藏在趙鶯鶯房間里。現在吃的差點不要緊,待會兒餓了吃點心就是了。
一家人吃飯,趙家這邊的當然不想說話。但張家客人顯然是不想安安靜靜到最后,于是還是張大姑這個婦人好開口, 眼珠一轉,笑著道:“我見三弟家里也是殷實人家,怎么吃的這樣差?連咱們鄉下地方富農都比不上呢。”
鄉下把坐擁大量天地,依靠租賃天地給佃農耕種為生的叫做地主。地主之下還有富農,這等農戶雖然也自家下田伺弄莊稼,但家里田地多,常常有一少部分佃出去。而且自家耕種也常常會雇傭長工短工這些人。
這等富農算起來也不能稱之為有錢,最多也就是殷實富裕而已。但是在鄉下普通農戶眼里,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人家了。
趙吉卻不受自己這位姐姐的激將,只淡淡道:“有多大腦袋戴多大帽子,我家本來就是這一等的人家,合該吃這些。而且張大姐這話本來就說差了,我聽說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好多人家飯都吃不上呢,有這些飽腹,原就該心懷感激才是。”
張大姑可不是為了聽趙吉的說教才講這話的,她是看穿了方婆子不管事,王氏又不撒手,最后只好看中了自己這個‘三弟弟’。
于是趙吉一說完她就隨著道:“三弟這話說的極是,現在鄉下青黃不接,又因為去歲旱災的關系這青黃不接比往年還要來的厲害,好多地方都餓死人了呢——要不是這個事,我們又何必來麻煩三弟呢。”
趙吉短促地笑了一下,臉色頗為古怪。對于張大姑這話,他的應對辦法就是拖延,總之不去管就好了。這時候張大姑總算急了,圖窮見匕:“我直與三弟你來說吧,我和你大哥正是來問你借一些盤纏的。不然到時候家里恐怕過不得這三四月,我想三弟家是積善人家,總見不得兄弟姐妹家去死吧?”
這似乎挑動了趙吉和王氏的一根神經——趙家二房就老拿這個來要挾大房和三房來著。
趙吉還沒有說什么,倒是王氏先發作了:“大姑這話說的不對,什么叫做去死?您說清楚一些,我家要是不接濟您就真得去死?明人不說暗話吧,其實遠沒有到那份上!你們還能賣地,還能典家當。只不過如今可以上我家,所以就不提這事了對吧?”
讓別人賣地、典家當確實很不對,但是道理又確實是這樣。張家兄妹絕對沒有被逼到絕路上,既然沒有被逼到絕路上,趙家便不想管。
這不是冷血無情,而是現實讓他們只能那么做——是的,有方婆子這層血緣在,張家兄妹和趙吉就是同母異父的親。所以王氏和趙吉會在他們真的被逼上絕路的時候能拉一把拉一把,但也僅此而已。
生活的艱辛砥礪著他,他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珍重自己的家庭。其他的人,或許在有余力的時候他會幫忙。但是讓她把別人排在自己家前面,這絕不可能!這是王氏的想法,也是趙吉的想法。
一時之間氣氛徹底冷了下來,趙鶯鶯算是看出來了。自家爹娘并不打算接濟來客,至少不打算花太多力氣接濟。眼下態度倒是很堅決,但趙鶯鶯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祖母,輕輕嘆息一聲。
方婆子何嘗不能解王氏和趙吉的意思,只是和在趙家小院的時候一樣。她會偏憐二房一些,因為趙福最弱。現在是哭求上門的過去的兒女,他們更弱,再加上這些年的虧欠,方婆子格外想幫助他們。
為了避開這尷尬的場面,把地方讓給大人。趙鶯鶯幾個小都說自己吃飽了,各自回了廂房——或者說最后都跑到了趙鶯鶯的房間。因為大家都知道,現在趙鶯鶯的房間有吃的。
一邊是茶配點心,一邊是幾個孩子拿外頭的事情閑磕牙。趙蓉蓉嘆口氣:“奶也可憐,但有的時候又覺得奶這個人吧...挺讓人可氣的。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趙鶯鶯聽的搖頭,補充道:“奶就是一碗水端不平!按照道理來說,都是她的兒女,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應該做出大家一樣的待遇。但是眼看著這些年,奶因為二伯委屈了咱爹多少次?這一次也是一樣的,憑什么每次都得咱們家吃虧呢?”
總算有人把趙蓉蓉這些年心里的疙瘩說清楚了,她連聲贊同:“對,就是這樣!要是大家都是一樣的對待,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沒什么可說的。但是奶太偏心了,所以如今家里就算日子過得好也不覺得她做的對。”
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是趙鶯鶯上輩子在皇宮里偶然聽一個讀書的太監說過的,當時覺得很有道理就記下來了。現在看來確實很有道理,放在自家也很合適。
幾個孩子說完話沒有散,趙鶯鶯和趙蓉蓉結伴去廚房看熱水夠不夠。今天家里有客人,要用的熱水就多,要是不夠的話兩個人就打算再多燒一鍋。
不過兩人才出現就被王氏叫住了:“蓉姐兒鶯姐兒,今晚上大姑和蓉姐兒睡,秀秀和鶯姐兒睡。你們兩個從我房里搬一床被子出來,你們那小被子的兩個人不夠用。”
原來是安排睡覺的事情——張牛被安排在了趙蒙屋子里這個沒得選。
本來這個安排好好的,趙鶯鶯和趙蓉蓉雖然覺得意外,也應下來了。沒想到最后卻是張大姑插嘴道:“我就不和姐兒睡了,難得來一趟揚州,多少年沒見過我娘了,今晚我在我娘房里睡。伺候伺候我娘的夜,算是我盡孝了。”
其實張大姑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她看來方婆子這樣的,就算兒媳婦管的再嚴也應該有些私房的。她今晚上把方婆子哄好了,說不得就賺到這一筆了。
怎么說呢,她這個想法不錯。如果是正常情況,方婆子當然有自己的私房,而且還不少——王氏又不管她這個。但是這家有一個二房,趙福和孫氏兩個已經把方婆子的口袋掏空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有任何油水的。
王氏當然不知道張大姑還有這個心機,這件事對她來說也沒得差,便道:“那就這樣安排吧,蓉姐兒,給你奶屋里抱一床被子過去。”
趙蓉蓉干脆的應下,于是姐妹兩個先去抱了被子,然后才去燒水。
晚上的時候趙鶯鶯領著張秀秀到自己房間睡覺,她感覺哪里都不對勁。之前她和趙蓉蓉趙芹芹也是睡一個房間的,和趙芹芹還在一張床上呢,但也不覺得有什么,最多就是覺得芹姐兒有時候睡相不大好。
但是今天換了張秀秀,她就覺得非常不自在——她把這個歸結為她和張秀秀實在是太陌生了,任何人和陌生人睡一張床也該覺得不自在吧。
張秀秀四周看了看趙鶯鶯的房間,非常羨慕。或許趙鶯鶯這個房間對于真正殷實人家的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簡單了,但是對于張秀秀這種至今還在和姐妹睡一個屋子的女孩子來說已經是艷羨非常的了。
特別是趙鶯鶯的床、柜、桌、椅等還是這樣齊整——當初這家的舊家具雖然不是什么值錢貨,但人家也是殷實人家,總不會是太次的東西。再加上趙吉有認真找人休整上漆,看在張秀秀眼睛里已經是上等家具了。
張秀秀左右看了看,一覽無余的東西看完了之后還不滿足。盯著趙鶯鶯那個大柜子和大箱子,猜測里面有什么——其實能有什么,就是一些衣裳雜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