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大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趙蓉蓉四周看了看,確定窗戶底下沒人,這才慢慢小聲道:“你們年紀小,家里的事情聽的不多,不知道這件事兒。我也是有一次聽周賣婆不小心順口漏出來的,咱們奶年輕時候是個回頭人?!?
回頭人的意思就是以前成過親,如今是再嫁之身。
趙芹芹懵懵懂懂,趙鶯鶯卻明白了,長長的‘哦’了一聲。然后聽趙蓉蓉繼續道:“咱們奶原來是揚州底下農家的女兒,年輕時候嫁的也是村里知根知底的人家,據說那家人就姓張。本來日子過的挺好,但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的,人的事兒實在說不準,那張家爺爺說沒就沒了?!?
趙鶯鶯猜到了,這張家的男子想來不是死了,就是把方婆子給休了,不然后面也就不會有自己爹爹伯伯們出生的事兒。不過按照婚嫁這件事兒來說,估計應該是死了。一般情況下,窮人家是沒什么人家休妻的,因為娶親是很貴的。
何況方婆子在張家還生兒育女,這就更不能休了。
“奶那時候有兒子,按理說應該立得住的。只不過一個寡婦養活兒女十分艱難,她就跟著她干娘學了接生婆的手藝。后來靠這門手藝討生活,不知怎么的就遇上咱爺了。”
后來的事情不要趙蓉蓉說趙鶯鶯也猜得到,那時候的方婆子必定只有二三十,少女嫩婦的,若是沒遇到可心的人也就算了。遇上了,那還守他做什么!
改嫁是理所當然的,至于帶著孩子改嫁?那是不現實的。因為趙家也不是什么富貴人家,若是為了自家孩子省吃儉用那也就算了,偏偏不是。
實際上張家也不可能讓方婆子帶著孩子改嫁——那是家人死絕了的人家才做的出來的。張家的宗族在當地是很有名氣的大宗族,丟不起那個人。最后是方婆子的三個孩子帶著方婆子和自家早死的爹留下的一點錢,在眾多宗族親戚家討生活。
大約就是這家吃一頓那家吃一頓,吃百家飯長大就是了。過的當然不好,不過總算沒有餓死。
一開始方婆子還會掛念自己在張家的兒女,偶爾托人捎東西去鄉下。但是時候長了,在趙家的孩子也一個接一個地出生,她有多少關愛也漸漸淡了。轉而把所有的關愛都放在趙家這邊的幾個孩子,一轉眼已經十幾二十年沒有聯絡過了。
這樣看來方婆子絕對不是一個絕好的娘,不過趙鶯鶯沒辦法苛責自己的祖母——他們都是最普通的人,養活幾個孩子已經極不容易了。至于說前頭留在鄉下宗族里的孩子,不是不想,而是想不起,不敢想,想了也沒用。
難道想了就可以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嗎?難道想了就有錢可以供養嗎?都不可以,所以索性別想了。然后一晃許多年沒見。
而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些許多年沒有聯絡的人為什么會上門?趙鶯鶯估計是有了難處,而且是天大的難處。
趙鶯鶯猜的不錯,來的兩個大人,方婆子真正的長子張牛河真正的長女張大姑就在和方婆子道:“娘,您是沒看見,老家那邊可是真的難!這些年來我們從來沒上過門,如果不是真的過不下去今天又何至于?”
去歲年景不大好這件事方婆子是知道的,因為那段日子揚州的米價上漲了不少,許多人家還囤糧防范兩家大漲來著。不過最后糧價也沒有漲到駭人的地步,因為災害并不太大,再加上后來運來了安南那邊的米糧十分充足,立刻緩解了危機。
但是這件事在農家卻是傷到了本里,至少張家兄妹三家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當時這種影響并沒有發作下來,只不過比平常省吃儉用一些而已。但到了今年三四月份青黃不接的時候,這種影響就顯現出來了。
青黃不接,指的是三四月間莊稼還沒有成熟,陳糧已經吃完了。這段時日從來都是農家最難的時候,今年對于張家三兄妹家卻是難上加難。眼瞅著四周能借糧的人家都借遍了,再也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們聽到了一個來自揚州城里的消息。
“你們還忙著借什么糧!”有從城里賣力氣做活回來的人對張家兄妹笑道:“我在揚州見到你們娘了,她如今也當上‘太太’了!我親眼看見幾個布莊的小伙計這么叫她。后來去問布莊的伙計,他說他們老板和‘趙太太’家的老三有生意往來。”
“你們說說看,這是不是發達了?和布莊老板平起平坐生意往來,那一定也是一個老板。有這樣的老板當弟弟,你們上門打秋風,哭一哭求一求的,好意思不表示表示?”
這話聽的趙家兄妹意動,早些年的時候他們也不是沒想過去找在揚州城里生活的親娘。只不過聽說她的生活也不好,就歇了這份心思了。誰都知道那是一張干帕子擰不出水來,那又何必下力氣呢。
卻沒有想到,早就不抱希望的親戚這時候忽然給他們一個驚喜。三兄妹一齊商量起來,望著各自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又摸摸癟了的肚子,最終一致決定到揚州城里打秋風再說。
兄妹三個是老大張牛、小妹張大姑來帶著張虎一個最小的女孩子來到揚州,至于老二張虎他就留在家里照顧張牛一家和自家的婦孺,免得家里沒個話事人,失了主心骨。
剛進揚州的時候是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往那邊走,唯一知道的是自家親娘家住太平巷子。打聽了又打聽這才尋摸到這里,這時候他們已經在揚州城里耽擱了兩天了。
帶來的最后一點兒干糧早就吃完了,晚上沒錢住店,都是橋洞底下應付過算了。這時候真是又臟又渴又累又餓,哪怕是不認識的人的飯食也敢上手了,何況是親娘家的——總不能送幾個親生兒女去見官吧?
一開始說的好好的母子母女抱頭痛哭,張牛張大姑還把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拉出來給方婆子看:“娘,二哥要守著家里沒辦法來看您,這是他小閨女張秀秀,帶她來看您就像是二哥來看您一樣?!?
小姑娘很有一些機靈勁兒,立刻給方婆子磕頭:“奶!爹在家可想您了,一直說沒辦法給您盡孝,這一次他來不了只能讓我來,來的時候他一直在村口掉眼淚!”
方婆子哪里聽的這種話,立刻哭了起來。
張大姑開始還覺得一切都好,便笑著問道:“我那三個弟弟在哪里?我倒是聽說他們發達了,本來不好意思見他們的。后來一想,娘的好品性教出來的弟弟一定個頂個的不差,定然不會嫌棄我們這些窮親?!?
本來方婆子正傷心落淚來著,聽到張大姑說這個,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什么。靜默了一會兒才接著道:“你三個弟弟早就分家了,你大弟弟和二弟弟住在前面一所小院。我隨你們三弟弟,如今就住在這里。你們三弟弟剛剛飯桌上是見過的,至于大弟弟二弟弟,真想見,我引你們去就是了?!?
張牛和張大姑帶著張秀秀跟著方婆子走了一圈,算是把這邊趙家人給認全了。但是越走越心涼,之前傳消息的人說的好花好葉的,只把趙家這邊夸成了真正的富貴人家。他們來了之后才曉得,差著好遠呢!
老大老二那邊就不說了,房子住的比他們鄉下人還逼仄。也就是用上了磚瓦,這才顯得是城里人家。至于吃穿之類,是比鄉下地方強一些,但看光景一望便知,都是手頭緊的人家。連說殷實也難,更不要說富貴了。
只有老三家強一點,確實開著一個雇人的染坊。家里住著一個大院子,家里人穿的似乎也好一些,但是這離著富貴不也差很遠?
但是沒有辦法了,死馬當做活馬醫。眼前能夠指望的也只有這老三家了,于是張牛和張大姑便又跟著方婆子回到了趙吉家的小三進院子。
這一回他們開始說些實在的。
“娘也知道,這時候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和大哥二哥家咬著牙省出口糧做種子,畢竟種子耽擱不得。但是到收成之前的口糧就犯難了,我和大哥二哥都是管人去借的??墒侵車泥l里鄉親都是一樣的遭難,一樣的窮苦,誰家能接濟誰家。沒辦法了,現在也只能厚著臉皮來找娘?!?
“......知道這不應該,這么大的人了,但是難啊,真難啊。若是不來找娘,家里就只有三條路。一條是餓死,另外一條是借高利貸,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再說,最后一條是賣地。”
說一條方婆子就搖頭一次,她是農村姑娘出身,當然知道這些事。餓死那是萬萬不能的,至于說借高利貸,那玩意兒則是餓死也不能借。到后頭利滾利,生生得被這個逼死!
賣地也是不成的,鄉下普通人家積攢土地不易,不知道怎么干活才有錢置下了自己的土地?,F在賣了地以后耕種什么?地主家的地租那樣高,全年辛苦也只能混個肚飽而已。
“是難?!狈狡抛痈?。
張大姑大喜,以為事情就可以順嘴說下去了,便道:“娘,你這一回就幫幫大哥二哥和我。你現在在城里享福了,我們還在鄉下挨餓——這當然不是您的錯兒,但您于心何忍?”
方婆子是真的有心幫過去幾個兒女的,有些事情不在眼前的時候可以當作沒有,但是出現在眼前之后就不能裝作沒看見了?,F在就是一樣,張家兄妹沒有上門之前方婆子可以不記得也不心疼,但是上門來出現在她眼前了,她就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了。
但是問題是方婆子并不是當家人,不要說當家了,就是一點私房也被趙家二房摳走了。如今想要幫助張家兄妹,這幾乎是沒有辦法的。
這樣想著她又看向王氏,剛想張口,王氏便道:“娘,我去做飯,吉哥和蒙哥兒也要下工了。”
王氏轉身就走,讓方婆子想說的話沒處說,只能手停在半空中,吶吶地不能言語。
張牛皺了皺眉道:“原本不該我說這話,只不過今日既然見到,當大哥的便多一句嘴。娘,你給弟弟納的這一房媳婦不好,在我們那里哪有這樣對婆婆不尊重的?我看我這弟弟家業也不錯,您做什么不替弟弟休了這個不賢的,另外聘一個好的?”
其實張牛見過什么休妻的事情,窮苦人家幾乎沒有休妻這個勾當。不過他聽過說書先生說書,看過鄉下唱大戲的唱戲,里頭不都是這樣?有家業的人家娶得起媳婦,但凡婦女有個不恭敬不順從就要休了的。所以那些媳婦都是極聽話極溫順的,這也是他們兄妹一開始只招方婆子的原因。
在他們看來,只要拿住了方婆子,其他的事情那還用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