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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會兒,他問:“老七,你怎么知道阿婆說的那女孩兒是小至?”
“豐部長讓我去查孫小至那個名字,這幾天就只查到說她十八歲死了,上吊自殺的。”
所以只是覺得巧合一問,沒想到竟真的是。
他還拿到了一個地址,小至之前戶口本上登記的住址,是海城改造前的一個小縣城的村子。本來打算找個朋友替他過去一趟,現(xiàn)在他必須親自去。
惠明想了想說:“先去下阿婆說的那個醫(yī)院看下小至的媽媽吧。你拿到的那個地址是之前登記的,現(xiàn)在不一定還在。”
“行。”老七導(dǎo)航開車到精神病醫(yī)院,探視小至母親。
醫(yī)生敲敲病房門,推開門請他們進(jìn)去,說:“她沒有傷害行為,但是你們最多可以呆半小時,她該吃藥了。”
病房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棉布墩子座椅,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尖銳的堅硬的東西都不可以有,所有可能讓她們傷害自己的物品都不可以出現(xiàn)在精神病醫(yī)院的病房中。
一個背負(fù)著全世界惡意的老年女人,弓著身子坐在雪白的床鋪上,懷里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惠明聽見她輕聲哼,“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老七看著婦人,鼻子一酸,跟惠明對視,不知道如何開口。
惠明坐到她床旁邊的棉布座椅上,輕聲說:“阿姨,你好。”婦人渾然沒有聽見一樣,滿臉溫柔地看著懷里的布娃娃。
“阿姨,我是小至的朋友。”
婦人輕輕搖擺的身子頓了頓,抬起一雙混沌的眼看惠明。
“阿姨,我們是小至的朋友,我們來看您,您還好嗎?”
婦人對著惠明嘻嘻一笑,看著懷里的娃娃,說:“小至才這么點點大,怎么她的朋友長這么大了?”
她是真的錯亂了。
老七推開不知所措的惠明,說:“阿姨,你女兒給我托夢了,說她進(jìn)不去陰間,因為你沒有把她安葬,留了一魂在陽間。”
惠明皺眉,說這個老婦人更要錯亂。
“噓,”婦人食指豎在嘴邊,“小至被我給藏起來了,那是證據(jù),要有證據(jù)才能把壞人抓起來,沒有證據(jù)是不行的。”
她說完低頭親親布娃娃,說:“是吧,寶寶。”
老七說:“阿姨,你把小至藏哪兒了,你悄悄告訴我,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婦人搖搖頭,保管著一個秘密一樣,狡黠一笑不再說話,把娃娃貼近,說:“我要喂奶了。”
惠明和老七一無所獲,出了醫(yī)院老七拿出一根煙,蹲在墻角,狠狠抽完,站起來用腳擰了煙頭,說:“媽的,這他媽什么事。”
他抽煙間歇惠明跟豐玥報告了今天下午這龐大的信息量,豐玥叫他們想辦法把小至帶到九十二號來。
他們于是趕往老七拿到的地址。海城規(guī)劃之后小至的村子早已不在,惠明跟老七站在燈光明媚的城鎮(zhèn),徹底傻眼。
天色已經(jīng)非常晚,老七給朋友打了個電話,叫查一下小至母親近幾年的居住地,然后跟惠明開了個房。
夜晚惠明睡不安穩(wěn),夢境亂七八糟,體會到了老七那種急迫想把小至安葬的心情。
他醒來上廁所,忽然看進(jìn)窗口立了個人,也不知道幾點了,老七站在窗戶前抽煙。
惠明擰開床頭燈叫聲老七,他滅了煙轉(zhuǎn)頭,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向后仰。
“還好嗎?”惠明艱難地下床,渾身肌肉經(jīng)過一天的發(fā)酵,酸疼得他想去死一死,他現(xiàn)在每一個動作都是對肌肉的至大考驗。
老七看著他哼哼唧唧的樣,好笑,“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真的健身走火入魔了?”
“算是吧,”惠明說,艱難落座,“睡不著?”
老七苦笑,“夜夜笙歌太久了,落下了失眠的病根。”
惠明站起來,“我給你燒點水。”
水壺發(fā)出淺淺的轟鳴,老七說:“有一次我一哥們迷.奸了個夜場的女孩,所有人都說那女孩本來就不檢點,上告就是為了錢,一開始我也那么覺得。但后來那女孩得了抑郁癥,短短幾個月不見,胖成了我這樣。見過那女孩兒之后我跟那哥們斷了往來,但我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過得還是很好,案子很輕易就壓了下來,女人還是不斷。
“我在想,如果小至的媽媽知道那丫頭在另外一個世界存在著,會不會覺得安慰。
“我也在想,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做的是這么毀滅性的事,一開始的時候還能不能下得去手。剛才我想明白了,除非他們受到懲罰,自己從心底真正感受到了恐懼,否則他們永遠(yuǎn)不能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饒恕的罪。所以小至的事,我會跟進(jìn)到底。”
老七一直是個不大靠譜的人,家業(yè)有哥哥扛著,他就負(fù)責(zé)花天酒地。但他從來都是個存有底線的人,這是他自己第一次感覺到那條界限是如此分明。
惠明不是老七,不知道小至入夢的時候是什么模樣。但他理解老七,就像老七一直理解他的反叛一樣。
這件事觸到了老七的底線。在這個善惡混沌的世界里,他從小姑娘深深的梨渦里看見了善和美的脆弱,生平第一次,想要把它們牢牢守住。
第二天清早老七的朋友給了消息,查到了小至母親最近幾年住的地方,在一個公租房小區(qū),他們立刻開車過去。
自從小至母親進(jìn)了醫(yī)院那房子就一直空著,他們倆斥巨資找開鎖的上門開了鎖,走進(jìn)房間。
久無人居的悶臭撲面而來,惠明三步兩步把房子里的窗戶都打開。
老七走進(jìn)廚房深吸氣,打開冰箱,上下兩道門里只有已經(jīng)縮水發(fā)臭的一些蔬菜。
他關(guān)了冰箱說不在這,然后他們一起走進(jìn)唯一一間臥室,看到床旁邊立著一個大號冰柜。
拉開冰柜的門,一架白骨坐在冰柜里,這么多年過去了,紅顏早就成枯骨。小至母親說的證據(jù),早就在時間中腐爛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