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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踏,想盡了所有辦法,新填的泥土仍然不夠牢靠。
夜風里,竹身搖搖欲墜、時時將傾,幾次把他一根心弦拉得瀕臨崩斷。
他請玄清道長幫忙扶穩竹子,自己與那門僮一道去院外尋來木條,繞著竹身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架子,又以長繩綁縛,牢牢捆緊,才使竹根穩固,不被寒風撼動半寸。
然而,陸桓城最終保住的,也僅僅就是這樣的一根竹。
在玄清道長手持玉缽柳葉,揚手點灑清水的時候,林間疾風大起,窗邊燭火飄暗。陸桓城心頭一緊,忽然感到了強烈的不詳。他想進屋去看晏琛,可還沒邁動步子,屋內就傳出了筍兒凄楚的啼哭聲。
他僵在原地,親眼看見那扇敞開的小軒窗里,飛出了無數枚竹葉。
那樣多,那樣密,每一枚葉子都是一滴血,浮于空中,飄揚到高處,被夜風夾著一卷,融入了深濃的夜幕里,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阿琛……阿琛……不,不能……”
陸桓城仰頭望著那些葉子,淚水潸然而下,突然頓醒過來,拔腳沖入書房。
窗前軟榻上,嗷嗷待哺的小筍兒一個人躺著,他睡在滿床竹葉中,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兩只小手伸在胸前,很努力地想抓住什么,可是指間空空的,什么也抓不到。
陸桓城心里最后的那根弦,“啪”地崩斷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撲跪在地,五指抓起被褥里一把竹葉子,每一片都枯黃,每一片都帶血。他聲嘶力竭地哭喊,比他初生的孩子還要脆弱,仿佛要把一生的淚水都哭盡在此刻。
滾燙的眼淚打在竹葉上,洗不去濃郁的血色。
他的阿琛……不見了。
第四十九章
收妖
這一晚,陸府沒有一個人得以安眠。
陸桓城抱著孩子從書房出來時,仿佛徹底變了一個人,陰沉而冷峻的臉色不帶一絲溫度。他的眼神并不狠厲,反而出奇地平靜,但那平靜里透露出一種不可觸碰的疏離——喪妻之痛被掩去,悔恨之色被掩去,一池死水結成了堅冰,無聲無息地凍到深處,令人只想躲避。
他喊醒了全府的下人,要他們集體去前廳的院子里跪著,等著見新生的小少爺。幾十號人從熱被窩里被趕出來,在雷雨里跪了一個時辰,衣衫濕透,卻遲遲不見陸大當家現身。
因為筍兒還在吃奶。
暖和的小室里,筍兒躺在奶娘懷中,一臉滿足地吮著乳汁。起先餓慌了,便急吼吼地吃,后來饜飽了,便慢吞吞地吃,一脹一縮地鼓著小腮幫,渾然不知小室之外,有多少人正為他的到來而忙得焦頭爛額。
陸桓城成了一個暴戾與溫情共存的父親,他肆無忌憚地寵愛筍兒,差人連夜去尋奶娘,不惜翻遍整座閬州城,揮灑重金,請得兩位身家清白、無病無災、親自哺育過三個孩子且無一夭折的婦人輪班值守在府里。
又差人趕往自家布莊,送來上好的素緞與絨料縫制襁褓,每一寸布料都是真金白銀,價格貴得令人咋舌。細織棉布一匹一匹流水似地往外扯,裁成大大小小的嬰兒衣裳,余料作了尿布,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晏琛死后,塵世間值得珍視的,只剩下這個初生的嬰孩。
他是晏琛遺留的一半血脈,是晏琛臨終唯一的惦念,陸桓城把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他,除此之外,竟吝嗇于分出哪怕一點點的善意給予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