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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芃站在街角仰望。這兩天她在網上翻過新聞,知道曼達現在在金蓮的主持下,業績連續下滑。有行業專家分析,如果情勢不能得到控制,不出兩年,曼達就得讓出二十多年奮斗得來的行業第一寶座。
她已漸漸想明白,彭光輝的最愛,既不是她和媽媽,也不是陳潔和金蓮,而是曼達。他有了她媽,他不感到滿足,因為無數的人在背后哂笑——那個想吃天鵝肉的小子。
有了曼達,他才在這個社會上真正立足。他變成一個極度渴望成功的男人。他在辦公室里和人談論市場部署,他去參加財經節目接受人的采訪,眼神都是熠熠生輝的。
如果他還沒死,他看不到今天的情形嗎?董事局那么多人反對金蓮,說她任人唯親、獨攬大權,他都視若罔聞嗎?
這一天早上,金蓮正在d市城區一家老牌酒樓喝茶,和太太們聊到董事和股東對她的發難。
“說我獨攬大權?我要獨攬大權,哪還有他們到處瞎嚷嚷的份?你們看,天海的盧思薇,那才是獨攬大權,她底下哪個高管總裁,敢開口說個不同意見?我啊,就是以前脾氣太好,讓他們在公司橫行慣了。”
嫁給彭光輝后,她也混進d市上層社會的交際圈。太太們并沒有因為她是外室轉正而有奚落,相反她們覺得這位比以前的郭太太好相處。那位仗著自己家世好、名牌大學畢業、華裔身份,驕傲得不像話,連湊個牌搭子,打會麻將都不樂意。
你說人要是沒那么傲氣,也不至于被氣死啊。
“也虧了是你,才這么好說話。要是我啊,撂挑子不干了。公司里麻煩成這樣,還有老彭那個女兒,那脾氣喲,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一個太太說。
“現在好多啦。沒了媽媽,爸爸身體又這樣,懂事很多,不然也不會這么年輕就回去結婚。曼達現在缺資金嘛。我又只有這么大能耐。”
“回新加坡是去結婚?我們這些阿姨也就算了,怎么沒邀請你去,郭家了不起啊,狗眼看人低。”
金蓮擺手:“算了,算了。”
她前兩天已收到嘉卉發的婚禮視頻,來來回回地看好幾遍。這么浪漫的海島,這么奢華的婚禮,且是親生女兒的婚禮,她卻不能去參加。一想還是有怨氣的,但人前一點表示也沒有。“不要我去就不去了,反正我還要在家照顧老彭。”
和太太們喝完早茶,金蓮才去上班。辦公室里聽見門外一陣嘈雜,似乎有人在吵鬧,很快就歇了。她打內線給秘書:“外面怎么回事?”
秘書說:“有一位女士沒有預約,非要求見您,前臺沒有答應,她就闖進來了。保安已經把她趕走了。”
“前臺離我辦公間起碼三百米遠,人怎么走到這里才發現?交代下去,加強大樓的物業管理。什么人都能闖進來,過不過分?”
在這棟樓里,金蓮沒必要接著保持和顏悅色。秘書也不想擔這個責任,直接打電話讓行政部的相關負責人,去和金蓮解釋剛剛的紛亂。
曼達這幾年的風氣就是如此。業績和利潤連年下降,管理層想的不是如何拓展渠道,做強銷售,而是一個勁地降低成本。
在金蓮眼里,沒有什么比裁員更好使。基層崗位上工作十年以上的老員工,幾乎全被裁了。然后是八年員工,五年員工。遇到工會的阻力,派代表來和公司談判。金蓮直接說這些人都是郭蘭因的余黨,拿高薪不干活,還不如人才市場上四五千塊的應屆生。
一個代董事長兼總經理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公司里人心惶惶。
只要工作不是管轄范圍內的,傳個話都嫌累。
金蓮把行政經理和大樓保安隊長都訓了一通,立夠威了才把人放走。下午再和企宣部門開會,讓他們一定要把下周的新聞發布會安排妥當。郭嘉卉從新加坡回來后,將擔任公司副總裁,主管產品設計和市場營銷。
忙完這些后,她再回辦公室,辦公桌上還有堆積如山的各種報告。
她主事的這兩年,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把以前分散在各部門的審核權重新收回來,諸如給各位部門經理五萬以內自由審核報銷的額度,縮到兩萬。
既然清楚她事必躬親的性子,下屬也樂意事事都來請教,一來恭維她,二來少承擔做錯事的責任。她很忙,經常審批文件審批到深夜;也很疑惑,公司各個層面的參與,她都廣泛而深入,為何業績就是沒有起色。
這日金蓮照例忙到晚上十點,方才下樓去到地下車庫。開車門時,耳邊傳來清晰的“叮叮”聲。她的手一滯,好久沒聽到這種聲音。又剎那間想起來,那是前夫陳北陰著一張臉龐,手指撥弄打火機蓋,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她轉頭去看,果然黑暗里有一小撮的火苗亮起,有人在點煙。
她的心一沉,想起早上的那個闖入者:“是誰?”
“金董事長真是貴人事多。現在要見你一面,這么難嗎?”
黑暗中傳來的女聲低沉暗啞,還有點熟悉。但金蓮一時想不起是往日的哪位,穩住心神,再次沉聲喝道:“你是誰?站出來。”
煙火一點點靠近,身影也越來越清楚,是個身形消瘦、中等個子的女人。那女人戴著黑色的漁夫帽和口罩,穿半新不舊的深灰色法蘭絨外套,一種廉價的能在夜市上買來的衣服。黑色的長褲子有灰塵的印子,應該是早上被保安趕出來后沒有離開,一直蹲守在車庫。
金蓮心中狂罵大樓的保安,一群飯桶。眼前的這個女人不管她認不認識,顯而易見混得很不好,顯而易見是來路不正。她太明白這種被生活堵得毫無出路的人蹲守在黑暗里的決心。
女人緩緩摘下頭上的帽子和口罩,盯著這位臉色越來越鐵青的貴婦。嘴角勾起。黑夜里每個字都異常的清晰穩定:“金姐,好久不見,龍哥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金蓮終于想起來了,眼前的人是麥子。她沒有化妝,還蒼老許多,那份風塵里打滾的冶艷已無影無蹤,難怪認不出。
“陳龍?”金蓮稍安心神,“他不是被抓了,一直沒放嗎?”
“所以要來找金姐幫忙,把他弄出來。”
“他犯的事,誰能弄他出來?”金蓮輕笑,“麥子,你找錯人了。我只是個安分守己的商人。”
“安分守己?金姐,你們做商人的臉皮,怎么比我們黑社會都厚?龍哥說,這二十年來他做過不少生意,放高利貸、拉皮條、開賭場,地下錢莊,哪樣掙錢就做哪樣,但是來找他做殺人越貨這樁生意的,只有你金姐。”
“哼,他說我殺人越貨,我就是了?誰信,證據呢?”
“你的女兒到底活沒活著,你心里沒數嗎?”
黑暗中兩個人對峙幾分鐘,金蓮開口打破沉默:“上車。”
麥子走過來,開副駕駛位的車門。金蓮頭一扭:“坐后面去,出口有監控,不要被人看到。”很快,她就恢復了鎮靜。她的女兒剛剛踏入那個家門,完成大婚。她不允許有任何人來破壞這種即將到達的美好。
郭嘉卉從機場回來,獨自參加一場不見新郎官的派對。饒是她定力好,盧家人也比往日殷勤,眾人眼神里的那種驚詫、不解、奚落、躲避,仍讓她難堪。
她還不能生氣,因為生氣有損她的風范。
當晚她睡在凌彥齊的頂層公寓里,一整晚都是冷冰冰的。半夜起床開了燈,一間房一間房地逛過去。哪里都整潔,哪里都干凈,只是很久沒有住過人。
和凌彥齊結婚前,她已做好獨守空房的準備,但是沒想過這滋味太瘆人。她看鏡子里的自己,卸下妝容后也不難看,一張鵝蛋臉,白凈之余,還多了點楚楚動人的味道。
這地方還太空曠。她窩在冰涼的沙發里,翻看手機里的婚禮照片。她的笑容明媚燦爛,身邊的凌彥齊也是清新俊逸。任誰看了都會說,一對璧人。
人人羨慕的:事業,財富,地位,婚姻,她都有了。謀劃了五年的事情終于成功,她心中沒有丁點想要放肆大笑的喜悅。
她只想,自己究竟是為了什么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