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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頭戴儒巾、身穿長袍的讀書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家丁,家丁壓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瘦小之人。
“學生楊嵐,乃國子監監丞之子,被告張楊氏之弟,辛丑科秀才,見過大人?!睏顛勾蠓浇榻B自己,躬身行禮。
“起來吧,你說你有證據?”劉大人問道。
“是!”楊嵐一揮手,讓家丁帶上那個被綁著的人,稟告道:“大人容稟,此乃在逃逃犯汪澈,犯了偷盜罪。學生機緣巧合抓住了,特來交與衙門。”
“一個在逃逃犯,他能證明什么?”難不成他知道張家的恩怨?
“回大人,這個逃犯乃是家姐嫁妝鋪子上掌柜的侄兒。掌柜的無兒無女只有一個侄子,向來愛若珍寶。這汪澈一直養在京郊鄉村中,受掌柜的供養,日后為掌柜的摔瓦扛幡,名為侄兒,實比親子。學生昨日游獵到張家田莊,偶然遇上了此人鬼鬼祟祟,覺得可疑,抓一起來一看,各村還有他的緝捕畫像呢!”
第220章 老太太
“大人明鑒, 一月之前躲在家姐鋪子中的, 真是掌柜的侄兒——汪澈!伙計們并未見到真人, 還請掌柜的辨認一下吧?!睏顛箵]手讓家丁取除汪澈口中的布巾。那汪澈瘋了一般撲到掌柜的跟前, 痛哭嚎啕道:“叔叔, 救我, 叔叔,救我!”
掌柜的看了一眼張遼,又看了看自己這涕淚橫流的侄兒, 長嘆一聲, 萎靡在地:“回大人, 小人說謊了, 一月前躲在鋪子中的人, 的確是汪澈。他在村中偷盜, 被衙門判刑,卻不愿坐牢。小人為保他平安,便藏他在鋪子中。十日前,張老爺找到小人, 說侄兒在他手中, 并教了小人方才那套說辭。小人有罪,請大人責罰。”
見掌柜的如此輕易就認了,張遼一張老臉脹得通紅, 罵道:“出爾反爾、反復小人,你的話,豈可取信!大人, 下官冤枉!”
“回大人,學生抓住汪澈之后,居然有人膽敢攔截。學生起先以為是汪澈同伙,后來才發現居然是張府家?。 睏顛拐娴氖怯袀涠鴣?,一揮手,又有兩人被縛押上來。
張遼見了,登登后退兩步,險些站不穩。
“你二人是什么身份?為何襲擊楊嵐?為何搶奪汪澈?”劉大人問道。
“奴乃是張府家丁,奉老爺之名,看守汪澈?!蹦羌叶】戳艘谎蹐錾暇謩?,十分干脆道:“老爺吩咐,不得放汪澈出莊子,待案子完結之后,再行處置?!?
劉大人連連點頭,這樁案子馬上就能水落石出了。
這時,師爺在劉大人耳邊說了幾句話,劉大人順勢傳捕頭上堂。
“回稟大人,小的在張大人房中搜出一張燒斷的紙張,上面沾有藥粉。經大夫驗證與張孟氏所中之毒吻合。小人查問了全城大夫,在南城小藥鋪里,找到了藥粉。藥鋪大夫已被帶回?!?
劉大人又傳藥鋪的大夫,大夫顫顫巍巍上來,叩首道:“青天大老爺恕罪,小老兒這藥原本是用來毒耗子的,小老兒并不知有人用它來害人?。 ?
“你可還記得是誰買的藥嗎?”劉大人問道。
“記得,正是這位大人。”大夫指著張遼道:“城南乃荒僻窮困之所,都是平民百姓買藥。那日有一位衣著光鮮的老爺恰巧路過,又買的是□□這種東西,所以,小老兒記得十分清楚?!?
“張遼!人證物證聚在,你可還有什么可說的?還不速速招認!”
劉大人的喝問猶如驚雷炸響在張遼耳邊,他能說什么?事情如此急轉直下,完全出乎張遼的預料。張遼沒想到楊家動作如此迅速,居然找到了汪澈,看來終究是娘家陪嫁過來的鋪子,怎會讓他一個外人得了先機。還有衙門,張遼也沒想到衙門居然能不厭其煩在京城藥鋪中搜尋,這可是京城啊,那么多鋪子,怎么就能在短短十多天內找到。這……這和自己想的不一樣啊,自己面面俱到謀劃了這么久,怎么過堂才兩天,就讓人給拆穿了呢?張遼原本還想,讓張楊氏背了這個罪名,自己從容而退,也可謀求日后。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沒想到??!
“下官……噗……”張遼剛想說什么,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搖晃兩下,摔到在地上。這么多年的心血煎熬,寒門子弟一步步往上爬的艱辛,家族的興衰榮辱……什么都成泡影了。
張遼倒在地上,恍惚中看見柳娘似乎沖他笑了一下,那微笑真滲人啊!
柳娘面無表情的看著倒下的張遼,但凡出手害人,必定留下痕跡,永遠不要認為自己比別人聰明。
“來人,把張遼押下。待本官向吏部、都察院請示之后,再做定奪!”
威武聲過后,圍觀的眾人都散了,事情如此出乎預料,這樣直接了當的結束了,眾人都有些意猶未盡。仿佛一段說書正在高/潮處,突然就結尾了。張遼殺/妻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只是張遼還沒認罪畫押,暈得恰到好處。眾人議論紛紛,都在猜測張遼殺/妻的原因,你說要是和剛剛一樣說婆媳關系還能理解,雖然少見可也不是沒有,可張遼圖什么?
“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讓想讓老妻騰位置唄?”有人猜道。
“放狗屁!誰家能為了一個外室殺嫡妻!就算外面真有人來,接回來就是,那張孟氏娘家遠在邊關,難道還能給她撐腰不成?女人最要緊的就是賢惠,用得著殺/人嗎?”
“嗨,老兄這是正常人的想法,能殺/人的會是正常人嗎?誰知道那些瘋子想什么?”
今日這樁兒媳毒/殺婆婆案最終成了丈夫殺/妻案,都是人倫慘劇,圍觀之人心滿意足的去了,決定再次開審,還得來聽。
柳娘既沒有向被冤枉的張楊氏致歉,也沒有去張遼面前耀武揚威,她只是默默被差役帶回牢房。她狀告了兩個案子,一是謀/殺張仲和,二是毒殺/自己。毒/殺的事情現在基本塵埃的落定,謀/殺張仲和的案子卻遲遲沒有進展。
坐在牢房干草上,柳娘從未如此感謝自己的當機立斷。對她而言,只要走進了衙門大門,一切就順理成章起來。國家機關力量強大,渴求真相,報案之后,刑事案件就是國家司法機關的責任了。自己站在干岸上,讓那些身在局中的人去撕扯,讓國家機關去抽絲剝繭,自己只需要等待結果就行了。
“婆婆,今日之事您可看見了,非……”柳娘和張楊氏在衙役的陪同下回到女牢,在路上,張楊氏忍不住搭話。案情基本清楚,可張遼尚未簽字畫押,衙門也未正式宣判,張楊氏還不能離開。
柳娘看病人一樣看了她一眼,嘆道:“一如既往的拎不清,我兒的案子還沒結呢。”她們之間終究隔著一條人命,現在就來搭話,不嫌太早了嗎?難得娘家給力,免除勞役之災,還沒出獄呢,就忍不住耀武揚威起來。
晚間,師爺小跑著去書房找劉大人,“東翁,好消息!惠民堂傳來消息,那張光宗剛剛醒了,雖片刻之后又昏睡過去,可病情已有好轉,再等一等,就能聽他親自說了。”
劉大人捋著山羊胡,自豪道:“看來本官先審毒/殺案,做的不錯,張家大小主子都被關在牢中,無人在外奔走,事情也就更明朗了。”
劉大人對自己的謀略十分自得,師爺奉承道:“大人高明!”
“對了,張仲和之妻呢?”劉大人問道。
“大人放心,底下人看著呢!張仲和與嬌妻新婚不到三月,張家出了這種事情,馬上就讓白家接回去了。一直待在白家從未出來,白家也注意避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睅煚敾胤A道。
“不可大意,一家子都牽連進來了,張白氏雖然嫁進去日子短,但說不定知道些什么,只是她不說而已。如今她安分守己,本官也找不到傳訊的理由,一旦她出手,你們必定抓?。 ?
“是,大人放心!”師爺保證道。
劉大人揉了揉眉心,又整理起桌案上的文書來。他近日真是痛并快樂著,這樣的人倫大案最是考驗人性,每走一步,都讓他興致勃勃??蛇@樁案子影響深遠,不僅全城百姓都關注著,劉大人還在圍觀人群中找到了喬裝打扮的官場同僚。御史、六科給事中、刑部、大理寺……這樁案子,完全有可能成為審判模板的“律”。劉大人更加小心,寬嚴相濟,不驕不躁,爭取圓滿結案,快到年底了,這也是一筆政績。
毒/殺案基本塵埃落定,謀/殺案的關鍵人物,一是病倒在惠民堂的張光宗,二是押解在牢中的張伯海,三是今日剛收押進來的張遼。根據證據推斷,這三人之中,必定有一人是兇手。只是動機呢?
劉大人也盤問過許多人,張家就是普通官宦之家,稱不上父慈子孝“感動大明”美好家庭,但也沒有深仇大恨,是什么激化了矛盾,突然之間就出手殺/人?這中間一定有什么被自己疏漏了!
劉大人苦思冥想,把諸人供詞又翻出來看。突然,劉大人指著張伯海同窗的供詞問道:“有張伯海同窗的供詞,張仲和的同窗嗯?”